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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女娲莲海育千古 天枢玉阙困八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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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司辰殿那定运笔一点青白之气,林晚命盘中金木交战、进退维谷的困局已然种下。而此刻,地脉深处,另有一场跨越万古的对谈,正被地华之水映照着,缓缓铺开。

娲灵引九殛、孤霜穿过那道地华凝成的水帘时,九殛忽觉此景似曾相识——非是亲历,而是恍惚间想起,上古一卷《穆天子传》残章中载,西王母邀周穆王观瑶池,亦是以玉液为帘、以云霞为阶。彼时穆王乐而忘归,今日他立于地脉深处,竟也生出须臾忘年之慨。

水帘落定,桃源在目。

头顶非岩非穹,而是一片朦胧的、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芒的“天穹”,恍若敦煌壁画中天人散花,只是那花化作亿万星芒,永恒不落。脚下沃土松软泛着微光。晶叶矮树枝条剔透,地华莲从叶心不断向上飘浮细小光点,藤蔓上结着散发温润光晕的果实。蜿蜒的河流泛着淡淡的蓝绿荧光,清澈见底,河底的鹅卵石自行明灭,仿佛大地的心跳在此处变得可见。

远处有女娲族人们盘尾而坐,指尖拨弄光点,教稚童认那光中幻化的图纹——或如山川,或如草木,或如那早已失落于人间的、上古结绳记事时的初文。孩童们在光河边嬉戏,蛇尾拍打水面,溅起的碎星如流萤四散。这里依然是地心深处,但空间广阔得不可思议。细看方知,那是由无数细密的发光晶屑与稳定的地灵之气构成的光源,每一粒晶屑都在缓慢自旋,如同悬在深海之上的星辰。

孤霜驻足良久,难得开口道:“此间人物,毫无兵戈气”。

九殛九首默然。

——他们行过千年烽火,踏过万骨之地,何曾见过这般无争之境?

娲灵带领他们来到一片较大的湖泊边时,景象又变。

湖水幽深,泛着深蓝光泽。岸边几位额间竹月色六棱晶石的女娲氏从容滑入水中。就在她们接触湖水的瞬间,腰际以下的蛇尾鳞片翕动、拉长、收束,化为覆盖着细密蓝鳞、线条优美如弯月的人鱼尾鳍。轻轻一摆,便潜入幽蓝深处,身形消失在湖底那片通向更深未知的暗光中。

“陆地人身蛇尾,可沟通地脉,梳理土灵;入水化为人身鱼尾,可畅游水脉,调和水精。”娲灵轻声解释,“此地乃山海之交的投影,吾族在此,方得圆满。”

忽而近处晶树下,一老妪缓缓睁目。其额间六棱晶石呈青灰色,光泽内敛而边缘隐有细碎冰裂纹,如深秋湖水将凝未凝时的那一瞬薄霜。她望向来客,目光纯澈如婴,徐徐起身行礼,蛇尾在地华草上滑过,未折一茎。

“大祭司,”老妪声音沙哑却柔和,“此二位气息古远,可是上古故人?”

娲灵颔首:“乃沧溟大神旧部,九殛、孤霜。”

九殛注视着那老者,九头中有一颗低低开口:“他的晶石……是青灰色。”

娲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归寂’之色。修为至此境者,已无需刻意汲取地华。她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自己愿意走的那一日。”娲灵引二人行至一处晶丘,登高四望。远处湖心,数道人鱼之影正逐流光嬉戏,鱼尾破水时带起一串串蓝荧荧的涟漪。

“吾族额间六棱晶石,”娲灵道,“乃与生俱来,亦随修为而变。”她以指尖轻触自己额心那枚琥珀金晶石,内里光华缓缓流转:“初生时,懵懂未开,晶石色如新荔,淡青微黄;稍长,习地华吐纳,渐转为豆青,明澈如春水;若能调和水精、化身人鱼者,晶石呈竹月色,淡绿笼烟;再上层楼,沟通地脉、梳理土灵,则入碧落之境,雨后晴空之色;及至祭司阶,方得此琥珀金,厚重如大地凝晖。”

她顿了顿,望向下方那位青灰色晶的老妪:“至于彼辈——晶石呈青灰色者,非衰朽之征,而是已臻至她此生的地华九转之巅,进无可进。若欲再上层楼,或换一种生命形态继续修行,唯有……重开一局。”

九殛九首俱震:“要入轮回?此间长生久视,何须如此?”

娲灵目色悠远:“吾族无轮回之说,汐瑶取混沌天华丝庇护吾族数千年,彼时已料无外姓通婚,繁衍渐寡之弊。初时尚有男子降生,千年前最后一名男婴夭折后,再无麟儿。如今举族,已是女儿国矣。”

孤霜略有凝滞:“那……族嗣如何延续?”

“混沌天华丝非仅为庇护藏身之所。”娲灵轻摆了摆蛇尾,语声如泉,“此物有造化之秘,吾族世代参之,渐悟生死非两端,乃一循环。”

她引二人望向穹顶那万点星芒下一殿堂:“族人若觉此生已足——或修为圆融、进无可进者,愿换一种活法者——可入圣祠‘归寂殿’散去修为,真灵归于地华莲海,以待重开莲胎、再世为人。此非老病故去,乃自择新生。此处无病无灾,更无轮回之说。”

九殛、孤霜俱惊。

“莲海深处,有千万莲胎沉睡。真灵入其一,十月莲开,婴啼破晓。”娲灵顿了顿,“族中数千年来,人丁无增无减,在此处生死原是一池水,取一瓢,还一瓢。”

三人似各有所思,忽九殛一首的开口:“吾曾闻,未来世中,人寿无量,无老无病,无横夭诸苦。众生厌离旧躯,如脱敝衣,自诣树下,寂然而逝;神识不昧,即于莲中化生,复为婴孩,重历春秋。”他顿了顿,八首皆垂,唯中央一首仰视穹顶那万点星芒,“彼时闻此,乃佛家玄想,今观此莲海——”他语声渐沉:“方知非妄。”

明知世间轮回是罚,而汐瑶却选择堕入尘世、万劫不复的苦途。

娲灵似看透他所思,只淡淡道:“汐瑶当年托付玄岳之心时,曾在此莲海前立了很久。伊言,若有一日归来,愿也能如吾族,为自己选一次,如何活,如何死。”

过往的迷雾再度浓重,便在这一叹之际——

三十三天之外,茫茫星海尽头,忽有一声清唳破空而来。

那鸣声非鹤非凤,亦非世间凡禽。其音苍古,如洪荒初开时第一道裂隙。

《山海经·西山经》有载:“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见则其邑有讹火。”

七千三百年,未现人间。

此刻,它自星河深处振翅而来。独足而立,青羽如墨中沁碧,赤纹似将熄未熄的火舌,尾翼拖曳,流火坠空,所过之处,星辰为之让道。它在昊天所居的无垠虚境之外收翅,垂首,以喙轻叩虚空三下——

那是上古神人相召时,方用的谒见之礼。虚空裂一隙,毕方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原地只剩一名童子。他年可七八岁,面如满月,眉心一点朱砂,着一袭素白无纹的鹤氅。若只看皮囊,分明是稚子模样。然那双眼——

无波无澜,仿佛看过三千回沧海桑田、六百度的星辰成尘。绝无半分孩童之态。他负手立于星海之间,并不因身量矮小而损半分从容。

一步,踏入虚境。昊天所居,名“无乡”。此地无天无地,无日无月,唯星河流转,万籁俱寂。昊天上帝端坐其中,周身无光,却映照万物;无相,却含藏诸形。

童子于神座前垂手立定,声如冰玉相击:“大帝。天道枢庭,硝烟已起。”童子续道:“八帝分四派,霄帝御讯、青帝御生、阳帝御变——主开,欲接引流落西土之天机种子东归,以煌煌大道涵养教化,重续脉络。玄帝御渊、白帝御刑——主锁,筑天道防火墙,绝东西交感,锁‘天机’于藩篱之内,私泄妄融者,不容。转轮玄上帝御寰、炎帝御礼——居中,设筛滤之网,允无害之‘术’流通,然核心‘天机’之域,天廷持枢谨守,导其入道。”

童子略顿:“漠帝御止——”

“超然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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