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这是真的吗?” 因因乎入鬓飞眉下一双怒火中烧的铜铃眼熠熠发光,“吾就觉得奇怪!当年玄岳和汐瑶相爱天下皆知,你躲在归墟一副失魂落魄。万年过去,你以复活玄岳为由,召吾等来此人间,吾等还以为你看破了汐瑶的嘴脸,来此复仇。吾等来正好助吾主玄岳成事,没想到你这厮,居然曾和御渊有此勾当! ”
因因乎的怒吼震得洞窟平地起风,碎石齐落。魇虚站在因因乎背后,悬空而起,那双细长的眼眸半阖半开,苍白的指尖凝出一缕幽蓝,正无声无息地缠绕成一根细长的能刺穿神魂、搅乱心智的“梦魇锥”。
而在御渊身侧,黎火已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周身土德神光微微荡漾。刑天那双幽蓝的瞳仁紧缩如针,玄色战甲上的冰晶纹路一层层亮起,寒意无声漫开。身后三十名玄冥卫齐刷刷将手探入袖中,各自握住兵刃——没有出鞘,没有声响,可那三十道大罗金仙的杀意已如实质般压向场中。
气氛绷紧如弓弦,只待有人率先出鞘,便是血溅鼓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夸父稷手中的乾坤晷开始微微颤动。他跨前一步:“诸位且慢!忘川为救汐瑶不惜穿越太阳之火,来吾日核圣境,一身焦痕至今未愈。若他真与御渊有勾结,何苦如此?更何况,吾夸父族全族能在日核圣境稳居万年,是汐瑶和忘川当年合力相助。他们若做得出今日这等小人行径,吾夸父族第一个不答应! ”
九殛眉间竖纹微微跳动。他看了看忘川,又望向林晚,沉声道:“夸父稷说得有理。御渊的话,未必可信。”
见众人开始打消疑惑,御渊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丢给忘川:“这是当年汐瑶签下的契约,上面有她的神魂印记。写得清清楚楚,她自愿交出玄岳遗骸,引你等现身,以换取轮回不堕。 ”
忘川接过玉简,神识探入,手开始颤抖。
“这不是真的!御渊能伪造我的神魂印!”林晚喊道。她并不是信口辩驳,她想不起为什么御渊会伪造汐瑶的神魂印,但她知道自己说的是真的。
忘川没有理她。他握着玉简的手,青筋暴起。
孤霜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飘,却像冰针一样扎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忘川,把那玉简给吾看看。”
忘川犹豫了一下,将玉简抛给孤霜。
孤霜接过,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开眼,那双深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这上面的神魂印记,确实是汐瑶的。 ”
众神哗然。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道:“但——这神魂印记像是被强行剥离后封入玉简的。汐瑶的神魂,曾经被人抽走过一缕。 ”
御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孤霜继续道:“御渊,适才,你神识深处有一丝丝极淡极淡的怨念。你隐藏得很好,如果不是对汐瑶,不是对忘川——难道是对你自己?你在怨什么?恨自己当年没有斩草除根?还是恨忘川用迷神印骗了你?”
御渊的脸色微沉。难怪他们会寻上这里。来鼓山之时,他恰巧遇到一心赶来的忘川和夸父稷,被他尾随而至。没想到,原来是这丝怨念,又成了孤霜带着诸神尾随他而来的线索。
孤霜沉声道:“吾等不要中了御渊的离间计。他今日来此,带着区区三十名死士,不敢惊动天庭。是因为八帝刚刚有了决议,要引渡天机种子东归,要重新修订天道秩序。那个决议,正是当年天机大神沧溟设想的人间模样雏形。他不敢在此时闹出大动静,所以在此搅乱人心,浑水摸鱼。 ”
“吾等若自相残杀,正中他的下怀! ”娲灵点头:“孤霜,你能从怨念中窥见真相。你告诉我等,御渊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孤霜沉默片刻,缓缓道:“御渊的话,五分真五分假。真假参半,何为真何为假,一时难以判辨。 ”他望向忘川:“忘川,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忘川依然没有回答。他只是跪在棺前,双手按在棺沿上,指节泛白。他望着玄岳那张沉睡的脸,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没有人听见。
晨风骤停。鼓山上下,一片死寂。
山腹之中,此时也是一片寂静。
——岩缝中,那个凡人扫地老僧定慧,居然在众神背后的岩洞中隐藏了多时。趁着双方剑拔弩张,他的袖口又动了一下,第二张黄符无声无烟燃尽。他的面容依旧枯槁如古井,可他的神识已将玉简印记、现场的每一句话、忘川等众的反应,原封不动地传了出去。
那缕神识中,还附着一句密语:
“御渊意在挑起内斗,诸神已摇摆。另,玄岳幽精下落不明,疑与汐瑶轮回有关。速禀。”
传信完毕,定慧枯瘦的手指缩回袖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叹息。
远处,收到密信的那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正是:
御渊舌灿连环局,孤霜心明魍魉踪。
万古棋局谁落子,鼓山深处待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