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请贤:三道诏书与一个赌注
八月初三,南京的暑气还未散尽,一封加急诏书送到了浙江宁海方家老宅。
方孝孺接过诏书,没当场开拆,而是先净手,焚香,朝南京方向三拜,然后才拆开。
诏书是建文帝亲笔:
“……国事维艰,逆藩猖獗。朕夙夜忧思,常忆先生当年讲经筵时所言‘为君以正,为臣以忠’。今欲请先生入京,参赞机务,匡扶社稷。望先生念及先帝知遇,天下苍生,速速启程。朕在金陵,翘首以盼。”
落款是“学生允炆”,这是极谦卑的称呼。
方孝孺读完,将诏书供在祖宗牌位前,自己跪在蒲团上,闭目良久。
长子方中愈小心问:“父亲,皇上这是……”
“这是第三次请了。”方孝孺睁开眼,眼中无喜无悲,“第一次是登基时,要授翰林学士,我辞了,说要在家注《周礼》。第二次是去年,要召为帝师,我以母丧未满推了。”
“那这次……”
“这次,推不掉了。”方孝孺起身,望向北方,“燕逆已过长江,朝廷危如累卵。皇上用‘学生’自称,这是把自己放到绝境里了。”
“可父亲常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但君子当赴义。”方孝孺打断儿子,声音平静得可怕,“太祖皇帝当年召我入京,说‘此庄士,当老其才’,那时我才二十五岁。先帝(朱标)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方先生,允炆就拜托了。’”
他转身,看着儿子:“我躲了三年,够了。再躲下去,就不是方孝孺了。”
当夜,方家祠堂灯火通明。方孝孺召集全族男丁,共四十七人。
“我决定应诏进京。”他开门见山,“此去凶险,燕王若破南京,我必死。我若死,你们……”
他扫视众人,从白发叔父到垂髫幼童:“可能会受牵连。”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有人脸色发白,有人腿在抖,但无人敢出声。
方孝孺继续道:“但我必须去。为什么?因为我是方孝孺——天下读书人的表率。我若贪生怕死,天下士子都会跟着软骨;我若殉节,后世千万读书人,脊梁才能挺直。”
他走到年幼的孙子面前,摸了摸孩子的头:“你们恨我也好,怨我也罢,这就是我选的路。我方孝孺这一生,求的不是富贵平安,求的是‘万古名’。”
“父亲!”方中愈跪倒,“那也不能拿全族性命……”
“性命?”方孝孺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疯癫的执着,“中愈,你读史书,可还记得文天祥?”
“记得……”
“文天祥一家死绝,换来的是什么?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是七百年后,他的祠堂香火不绝!”方孝孺声音渐高,“我方孝孺若只求自保,百年后谁记得我?可我若带着全族殉节——”
他环视祠堂,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后世史书上会怎么写?会写‘建文朝方孝孺,拒草诏,诛十族,一门忠烈’!会写我方家四十七口,个个都是忠臣义士!会写江南方氏,骨头最硬!”
有人哭出声来。
方孝孺却更激动:“哭什么?这是荣耀!你们以为活着就好?错了!苟活百年,不过一抔黄土;壮烈一死,名垂千古!我方孝孺的子孙,就该有这样的骨气!”
他拿出一卷纸,是早已写好的《绝命书》:“这是我进京前写的。若我死,这就是我方家的族训。后世子孙,当以忠烈传家,以死节为荣!”
纸卷展开,墨迹淋漓,最后一句是:
“身可死,节不可堕;族可诛,名不可污!”
当夜,方家祠堂哭声不绝。但无人敢违逆——方孝孺是族长,是大儒,是方家的魂。
天未亮,他登上马车,只带一老仆,一箱书。
临行前,他对送别的长子说:“记住,我方孝孺的儿子,可以不会做官,不会赚钱,但必须会——死得壮烈。”
马车驶出宁海,驶向南京,驶向一个注定的结局。
车中,方孝孺闭目养神,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让老仆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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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亮相:文华殿上的狂言
八月十五,中秋,南京文华殿。
建文帝设宴为方孝孺接风,陪坐的有黄子澄、齐泰、练子宁等近臣。气氛压抑——就在三天前,燕军已攻破镇江。
方孝孺一身素袍,须发花白,但腰板挺直如松。他先向建文帝行大礼,然后落座,目不斜视。
“先生一路辛苦。”建文帝强打精神,“江北战事吃紧,朕请先生来,是想听听方略。”
方孝孺放下酒杯,开口第一句就石破天惊:
“陛下,老臣以为,朝廷至今未败。”
所有人都愣了。
黄子澄忍不住:“方公,燕逆已过长江……”
“过了长江又如何?”方孝孺打断,“南京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而燕军远来,粮道漫长,只要死守待援,各地勤王兵马一到,内外夹击,必可破敌!”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看到胜利。
建文帝眼中燃起一丝希望:“那……该如何守?”
“一个字:死。”方孝孺目光如炬,“陛下当诏告天下: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陛下与南京共存亡,城中军民必誓死效命!”
齐泰皱眉:“这太冒险……”
“冒险?”方孝孺冷笑,“齐大人,你可读过史?宋末崖山之战,十万军民蹈海殉国,何等壮烈!我大明开国才三十五年,难道血性还不如前朝?”
他转向建文帝,声音激昂:“陛下!此战若胜,您就是中兴之主;若败,您就是殉国明君!无论胜败,青史都会记下您的气节!但若弃城而逃——”
他盯着皇帝,一字一句:
“您就是第二个宋高宗,苟安江南,偏安一隅,被后世唾骂!”
这话太重,重得建文帝脸色煞白。
黄子澄急道:“方公,陛下面前,慎言!”
“我就是要说!”方孝孺拍案而起,“黄大人,齐大人,你们劝陛下削藩时,何等慷慨!如今大敌当前,反倒畏首畏尾了?你们读的圣贤书呢?学的忠义气呢?”
殿内鸦雀无声。
方孝孺环视众人,忽然长叹:“老臣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想退路。黄大人把家眷送回了江西,齐大人在苏州置了别院,练大人……”
“方孝孺!”黄子澄怒喝,“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说错了吗?”方孝孺冷笑,“你们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实际上都在准备后路!只有我方孝孺——我把全家四十七口,都留在宁海!城破之日,就是我方家灭门之时!”
他转向建文帝,跪下,重重叩头:
“陛下!老臣愿以全家性命为质,誓死守城!请陛下也拿出决死之心,与南京共存亡!如此,天必佑大明!”
建文帝被震撼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看着他眼中近乎疯狂的执着,忽然觉得羞愧——是啊,一个臣子都能如此,他这个皇帝,怎能先想退路?
“先生请起……”他颤声,“朕……朕听先生的。”
方孝孺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他知道,他赢了这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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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夜谈:变态心理的根源
当夜,黄子澄私访方孝孺住处。
两人对坐,烛火摇曳。
“希直兄(方孝孺字希直),你今日太过了。”黄子澄苦笑,“何必把话说那么绝?”
方孝孺慢条斯理地煮茶:“子澄,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来南京吗?”
“为尽臣节……”
“不。”方孝孺打断,“是为了成全我自己。”
黄子澄愕然。
“我方孝孺这一生,追求的是什么?”方孝孺自问自答,“不是富贵,不是权势,是‘万古流芳’。太祖皇帝赞我是‘庄士’,先太子待我如师友,建文帝尊我为先生——这些荣耀,让我成了天下读书人的标杆。”
他盯着茶汤中旋转的茶叶:“可标杆要立得住,就得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到最高的地方。现在就是那个时候——国难当头,君王危殆,正是臣子显忠义之时。”
“所以你……”
“所以我必须来,必须劝陛下死守,必须把自己和全家的性命都押上去。”方孝孺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你想,若陛下听了我的,死守南京,最后城破殉国——史书上会怎么写?会写‘建文帝听方孝孺言,死社稷,有气节’。而我方孝孺,就是那个劝君王殉国的忠臣!”
黄子澄背脊发凉:“可若陛下逃了……”
“那更好。”方孝孺笑了,“陛下若逃,就是昏君;我方孝孺死节,就是忠臣。忠臣对比昏君,我的名节会更耀眼!”
他越说越激动:“知道我为什么把全家留在宁海吗?因为我在等——等燕王破城,等燕王要我写诏书,等我拒绝,等他诛我十族!”
“你疯了!”黄子澄脱口而出。
“疯?”方孝孺摇头,“子澄,你不懂。文天祥为什么名垂青史?因为他一家死绝!岳飞为什么流芳百世?因为他含冤而死!忠臣要成名,就得惨!越惨越好!最好全家死光,最好死无全尸!”
他端起茶,一饮而尽,像饮血:
“燕王朱棣是什么人?枭雄!他若得天下,必想洗白自己,必会逼我写诏书,证明他得位正。而我——偏不写!我偏要骂他!我偏要他杀我!杀我全家!杀我十族!”
“这样,后世就会记得:有一个叫方孝孺的读书人,骨头最硬,硬到诛十族都不屈服!而燕王朱棣,就是那个残暴的篡位者,连读书人都容不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
“子澄,你说,这样的名声,值不值得用全家性命去换?”
黄子澄浑身发冷。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敬重的大儒,此刻像个赌徒,拿全族性命做赌注,赌一个“万古名”。
“你……你把家人当什么?”
“当祭品。”方孝孺回头,眼神平静得可怕,“祭祀我万古声名的祭品。他们会恨我,会怨我,但百年后,他们会感谢我——因为我让他们都成了忠烈,让方家成了‘忠义传家’的典范。”
他忽然笑了,笑得慈悲,又残忍:
“这叫‘一门忠烈’,子澄,你不觉得……很美吗?”
黄子澄夺门而逃。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也会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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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预演:诛十族的心理建设
方孝孺没睡。他在写信,给长子方中愈的绝笔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