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餐刀轻轻切着盘里的烤牛肉,象牙柄餐刀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声音像浸过冰水的丝绸,温和却带着距离感:"听说您父亲曾在圣玛丽教区任职?那里的玫瑰窗去年冬天碎了一块。"
话题跳转得毫无征兆,仿佛只是随口提起天气。
魏姌回答时,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女儿蓬乱的卷发上,直到艾格尼丝把胡萝卜丁拨到盘子边缘,才伸手按住女孩的手腕,指尖冰凉:"不许挑食,艾格尼丝。"
吃到一半,庄园主夫人突然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蕾丝花边在指间留下短暂的折痕。"魏姌小姐,"
她看着水晶杯里晃动的红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下午茶,"工厂区最近在闹罢工,那些人......情绪不太稳定。您最好约束艾格尼丝,别让她靠近铁栅栏那边。"
银质烛台的影子在她脸上投下菱形的阴翳,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焦虑。
魏姌握着银叉的手顿了一下,抬眼微笑着应下:“我知道了,谢谢您提醒,我会注意的。”
艾格尼丝立刻放下刀叉,蓝灰色眼睛像淋湿的小狗:"母亲!魏姌老师答应带我去看纺织厂的齿轮......"
话没说完就被夫人冷淡的眼神制止。女孩瘪着嘴拽住母亲的丝绸袖口,金色卷发蹭着珍珠花边:"就一次好不好?我保证待在马车里不下来......"
夫人沉默地切着牛排,刀叉碰撞声在寂静的餐厅格外清晰。
直到艾格尼丝的眼眶泛起水光,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明天下午,让车夫送你们去。但必须在日落前回来。"
说完便起身离席,裙摆扫过餐椅时带起一阵冷香,魏姌注意到她攥着手帕的指节泛白。
晚餐结束后,艾格尼丝拽着魏姌去了自己的卧室,抱着一摞偷偷画的机器草图给她看,纸上全是大大小小的齿轮和传动结构,线条歪歪扭扭却满是灵气。
魏姌翻着这些草图,心里对接下来的方向更清晰了几分,等哄着艾格尼丝睡下,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关上门,左眼那股熟悉的温热感又涌了上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刚好落在她领口那枚铜徽章上,锈迹仿佛在月光里慢慢泛出浅红的光。
魏姌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工厂方向朦胧的灯火,那片火光藏在黑雾里,隐约能听到机器转动的轰隆声,那是20世纪工业脉搏跳动的声音,也是她要寻找的真相所在。
凌晨三点,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魏姌屏住呼吸,透过门缝看见夫人的贴身侍女玛莎提着藤箱经过,箱子上的家族纹章被黑布遮盖。她悄悄跟到书房外,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对话:
"东区医院需要的绷带和消毒水都备齐了?"
"是的夫人,还有您让我抄写的罢工宣言,已经用油纸包好藏在《圣经》封皮里。只是......老爷最近总在书房待到深夜,我怕......"
夫人的声音突然变得锐利:"怕什么?那些女工的孩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告诉茱莉亚,明晚八点在码头仓库交接。"
金属打火机的咔嗒声响起,魏姌看见门缝里透出的火光映亮了夫人苍白的脸——那是张和餐桌上截然不同的、紧绷着却异常坚定的脸。
玛莎连忙应声应下,小心翼翼将东西收好,轻手轻脚离开了书房。
夫人没有立刻出来,魏姌听见她走到靠窗的扶手椅旁坐下,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过后,整个书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壁炉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书房的门虚掩着,魏姌犹豫片刻,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夫人的剪影映在地毯上,她正对着窗外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一款与她身份丝毫不符的铂金素圈,与照片中庄园主手上鲜艳的鸽血红宝形成刺眼的对比。
魏姌忽然想起艾格尼丝提过,父母的卧室是分开的,夫人的房间总是锁着,而庄园主的书房里,藏着他从不让任何人碰的铁匣子。
魏姌屏息站在廊柱阴影里,到晚餐时她眼底藏不住的焦虑,还有攥紧手帕泛白的指节,魏姌忽然懂了那层温和疏离下的紧绷,她不过是在丈夫和工人之间,顶着风险撑着一条隐秘的生命线。
等屋里传来收拾纸张的轻响,魏姌才悄无声息退回到自己的房间,刚掩上门,就听见外面传来夫人回房的脚步声,她靠着门板松了口气。
等确认夫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魏姌闪身进入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