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也重生了。而且,她似乎经历了一个远比他所知的、更加黑暗和残酷的“前世”。
那么,她对他的恨意……陈默的脑海中闪过前世最后苏家崩塌、她坠楼时看向他的那一眼,那里面是彻骨的绝望和怨恨。是因为他当时的冷漠?还是因为,在她所认知的“前世”里,他扮演了更不堪的角色?
他回到床沿坐下,位置距离梳妆台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之间隔着跳动的烛光,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沉默在蔓延,一种充满张力、几乎要实质化的沉默。
苏清雪终于放下了木梳。她站起身,嫁衣的裙摆曳地,发出窸窣的声响。她没有看陈默,而是径直走向房间另一侧的那面巨大的落地镜。镜子边框是暗红色的木质,雕刻着繁复的花鸟图案,与房间的整体风格一致。
她站在镜前,凝视着镜中穿着大红嫁衣的自己,眼神空洞,仿佛透过那华丽的表象,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
陈默的视线也落在了那面镜子上。前世的他,对这间婚房并无太多印象,对这面镜子更是毫无记忆。
苏清雪伸出手,苍白的指尖轻轻拂过光洁的镜面。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痴迷又掺杂着痛恨的复杂情绪。然后,陈默注意到,她的指尖在镜面右侧边缘的某处雕花缝隙上,极其轻微地停顿、按压了一下。
她的背影挡住了大部分动作,但陈默凭借远超常人的观察力,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
那面镜子……有古怪?
就在这时,苏清雪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她抬手扶住了额角,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无法作伪的痛苦之色。
“我累了。”她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疲惫,“你自便吧。”
说完,她不再看陈默,也不再看镜子,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向房间内那张唯一的、宽大的婚床,和衣躺在了最里侧,背对着外面,将自己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陈默看着她单薄而紧绷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她的疲惫不似伪装,那突如其来的痛苦也是真的。是这具身体固有的疾病?还是重生带来的后遗症?亦或是……触及了某些痛苦记忆的反应?
他没有动弹,依旧坐在床沿,如同一座雕像。
时间一点点流逝,红烛燃烧了近半,烛泪堆积如同小山。窗外更鼓敲过了三响。
苏清雪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
陈默又静坐了片刻,直到确认她的呼吸节奏彻底平稳下来,他才缓缓站起身,动作轻捷得像一只猎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目标,是那面落地镜。
他走到镜前,首先仔细审视着镜面本身。光可鉴人的玻璃映照出他此刻略显苍白和稚嫩的脸庞,以及身后房间里跳跃的烛火和床上那道模糊的红色身影。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的目光随后落在镜框的雕花上。暗红色的木质,花纹繁复密集,接缝处处理得相当巧妙。他回忆着苏清雪刚才指尖停顿的位置,那是在一只展翅飞鸟的鸟喙下方。
陈默伸出食指,模仿着苏清雪的动作,在那鸟喙下方的木质缝隙处,轻轻按压、摸索。
起初并无异样。木质坚硬光滑。
但他没有放弃,指腹施加了更精准的力道,沿着缝隙的走向细细感受。
突然,他感觉到指尖下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感!
不是机关按钮的那种“咔哒”声,而是仿佛某一块极其微小的木屑或覆盖物被按陷了下去。
他心头一凛,凝神静气,继续保持着按压。
约莫过了十几秒,就在他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时,镜面靠近右侧边框、大约离地一人高的位置,那一小块镜面影像,极其诡异地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淡化,就像水滴在油纸上晕开,但范围极小,不过指甲盖大小,且过程无声无息。
紧接着,那片淡化区域的镜面背后,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蚀刻,缓缓浮现出几行纤细的、暗红色的字迹!
那字迹的颜色,像干涸的血,又像是用特殊的颜料写成,在烛光的映照下,隐隐透着一种不祥的光泽。
陈默屏住呼吸,凑近前去,仔细辨认那些小字。
第一行:“新婚夜,熏香有毒,非安神,乃迷魂。”
第二行:“陈默,负我、叛我、害我苏家满门者,虽重生,必血偿!”
第三行:“镜中藏锋,待时而动。”
字迹潦草而决绝,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杀机,一笔一划都仿佛要透出镜面,直刺人心。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眼看到这来自苏清雪的、直指他姓名、充满血泪控诉和复仇誓言的留言,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呼吸一窒,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负她?叛她?害苏家满门?
前世的他,虽对苏家无感,对苏清雪冷漠,但也仅限于此。他从未主动加害过苏家,更谈不上导致其满门覆灭!在她所认知的“前世”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这面镜子……“镜中藏锋”?是指这里面藏有武器?还是另有所指?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他脑海中翻滚。他猛地回头,看向床上依旧背对着他、仿佛沉睡的苏清雪。
烛光下,她单薄的肩膀轮廓清晰,透着一种倔强和脆弱交织的矛盾感。
这一刻,陈默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重生的这条道路,从一开始,就布满了致命的荆棘和误解的深渊。他所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病娇美人,而是一个同样知晓“未来”、却怀着对他滔天恨意的复仇者。
新婚夜的红烛依旧在安静燃烧,映照着婚床上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汹涌的两人,也映照着镜面上那几行如同诅咒般、预示着一场不可避免的风暴即将来临的血色字迹。
命运的齿轮,在误解与仇恨的推动下,发出了令人齿冷的、铿锵的转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