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畏说:“是她!”
这回大家都长了个心眼,没有受老妇的支配先回去屋舍那边,而是直接在原地开门见山地问起来。
翁翎夷上前去很礼貌地和老妇打招呼,“老人家,我看这附近都没有住人的地方,您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呀?”
那老妇戒备心十分强,直接忽略了他的问话,转头拽着殷无畏聊起来,“马上要天黑了,这里没人住,你们得跟我回家。”
殷无畏提前和程自免说好了,他也直接忽略了老妇的话,将那残卷从衣袖中拿出来,抖开在老妇面前,说:“您认识这个东西么?”
意料之中地,那老妇直接变了脸色。
她也不打算收留他们了,颤颤巍巍地转头要走,却被朝风济雨拦了下来。
济雨说:“那只引我们来的大鸟,是你放的吧。”
老妇连连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程自免走上前,问道:“您知道孟阜么?”
老妇直接身子一僵,更是连连摇头道:“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既然你们不识好歹要留在这里,那老婆子便不管你们了!”
朝风济雨没有让路的意思。
老妇粗粝又愤怒的声音响起来,“你们要干什么?!我来收留你们是出于好意,你们这些人难道还想杀了老婆子不成?”
殷无畏走上前来,和程自免并排站在一起,他面色温柔地说:“老人家,您记不记得您告诉过我,要我们务必毁掉那棵女树?”
说着,他摊开掌心,手里躺着一块已经被捂碎掉的点心渣子。
老妇瞪大眼睛,双手抓过去,“这是什么?”
殷无畏瞬间收起手,问道:“眼熟么,这是昨夜在鬼市一个小丫头塞给我的。”
程自免疑惑地转头看他,殷无畏朝程自免挤眉弄眼小声道:“我也不知道这小丫头这么热情,是刚刚才在兜里发现的,或许这份弄巧成拙能帮助我们也说不定呢。”
老妇果然有些动摇,她不可置信地问:“你……你都知道多少?你怎么会记得?”
殷无畏摊开手,将那点心递给老妇,诚实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记得,不过我知道的多少,还是从您嘴里听到的。”
他说完,老妇明显一怔。
殷无畏接着说:“您心里是想帮他对吧?我们是从中洲而来,不是坏人,也是来帮助他的,但是您得配合我们。”
老妇后退两步,垂下头去。
殷无畏继续问道:“如果不冒昧的话,不如我们还是去您的住所聊一聊?”
老妇一直低着头,过了许久,她才点点头,“跟我来吧。”
“若不是旧事再提,过了这么多年了,恐怕我也早忘记了。”坐在熟悉的房间内,天色暗下来,老妇点燃一盏油灯,接着说,“这里是桑洲莲花村,这个地名已经消失了好多年了。想当年,这里是桑洲生意最繁茂的一个村庄,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而那时,我作为孟府的管家,有一阵子却安不下心。”
老妇抬起头来望着外面的天,仿佛陷入了回忆,“那天是个好日子,也是这么黑的夜……”
……
“生了!”府中丫头衣袍染了一大片血,跑出门外,激动地说,“婉娘,夫人生了!是个小公子!”
婉娘双手合十念叨一句“感谢上苍保佑夫人”,随后交代两句丫头照顾好夫人和小少爷,便欣喜地提起衣摆一步一台阶跑入下雨的庭院中。
这夜雨混着泥土的味道,十分刺鼻,婉娘却浑然不觉,一味地抬手挡着跑到孟若清的房门口。她见房中点着灯,知道老爷也是正焦急,便抬手敲了敲门。
孟若清听到敲门声,立马开了门,问道:“夫人怎么样?”
婉娘赶紧报喜道:“恭喜老爷,喜得麟儿!夫人一切都好,只是有些虚弱,需得静养些才好。”
孟若清高兴点点头,连道几声好。
他拿起支在门后的伞,道:“走,一同去看看夫人。”
“哎!”
婉娘打着伞,自己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孟若清提醒她,“这雨下得急,门口只有一把伞。你不必顾及我,别淋着。”
婉娘这才不好意思地把伞往自己这边拿了拿。
到了房间,孟若清先是安抚孟夫人两句,接着又看了两眼孩子,出门之后和婉娘交代,“你可知我孟家老少盼这个孩子盼了多久?婉娘,切记要好生照顾夫人和小公子,不能让他们有任何差池。”
婉娘后退两步,连连躬身道:“婉娘明白。”
婉娘是随孟夫人从娘家过来的贴身丫头,因着和孟夫人自小一起长大,年岁相差无几,娘家人怕女儿嫁过来无人体贴,便让婉娘一同过来照料。
孟若清和小姐是青梅竹马,两家皆出自桑洲书香门第之家,门当户对。
小姐嫁过来之后,孟家人对小姐和婉娘都很好。可唯独一点,几年了都未能有身孕。
两家人都干着急,偏偏婚后孟若清又沉迷修道长久不在家,到底是谁的原因也说不清楚。
孟家人好容易把孟若清劝在家了一段时日,两人安心备孕,却始终不见成效。
一日外出时,孟夫人忽感不适,回到家一请大夫,说是有喜了。
两家人恨不得昭告全世界,婉娘也仔细着,一日复一日地照顾着小姐,终于在那日夜里,小姐平安诞下一子。
孟阜含着金钥匙出声,人人见了都要恭贺长命百岁的。
可大概是天道忌满,有了好身世和圆满的家庭,便不能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在孟阜三岁时,和同院的小朋友玩着玩着,忽然摔了一下,便没再起来。
孟若清找了数百个大夫,最后连道医都用上了,可别人同他讲的全都是一句话:此子命中劫数,活不过十九。
五岁大的孟阜独自站在雨里,被婉娘抱回屋内。
婉娘看他身上都淋透了,忍不住斥责道:“你这孩子,淋湿了会生病的!”
婉娘给他擦身上,孟阜却低低地问了一声:“我还能活几年?”
婉娘的手停下来,瞥了瞥视线,不敢看孟阜,强装微笑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怎得说这话?”
孟阜却盯着婉娘,“父亲和他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婉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孩子,没说一句话,继续给他擦头发。
孟阜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着她,问道:“婉姨,你也不想我死对不对?”
婉娘泪花顺着雨水砸到地上,“傻孩子,谁都想你好好活着。”
几年后,孟阜长大了,越发出挑。
他时常一袭白衣,人长得也清秀,看上去干净妥帖,可总是给人一副病殃殃的感觉,好似下一秒就会立马去找阎王爷报道。
孟若清又有好几年不归家了,孟夫人日思夜想害了相思病,日日倚靠床榻,看上去比孟阜还像病秧子。
随着年纪渐长,孟阜不再表露他内心的悲伤,只是会偶尔在夜深的时候显出落寞的表情,好似在和这个世界道别。
直到某日,孟若清瞒着所有人回家,偷偷跑到孟阜房间。
“父亲?”
孟阜醒过来要点灯,被孟若清制止了。
孟若清从口袋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东西,摊在桌子上,眼睛格外地执着,他对孟阜招了招手,道:“过来看看。”
借着月光,孟阜凑上去,等看清那东西的时候,他睁大了双眼。
从那一夜过后,婉娘见到的孟阜就像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