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卷落在脚边，殷无畏没说话，弯腰捡了起来。

他想看看其他人作何反应，可是没有一个人心知肚明，投来的目光全部都是疑惑的。

殷无畏攥紧残卷，忽然心生悲切，仿佛被世界抛弃了。

这一刻，他忽然就理解了玉瑶的苦衷：看着身边所有的人在和自己经历了生死之后，遗忘。自始至终，当回到原点的时候，只有自己记得。这太痛苦了，殷无畏的心脏抽痛，身体在叫嚣着，使他不得不蹲下身子。

程自免一把抱住他，搂在自己怀里，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殷无畏抬眼，感受来自程自免胸膛内的温度，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殷无畏哑口道，“没事。”

程自免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他拥在怀里。

过了一会儿，殷无畏才缓慢地抬起头来，有些委屈地问道：“你怎么不再问我了，那块掉出来的残卷，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么？”

程自免看了看他，说：“等你想说的时候，我自然会知道。”

不知是一股怎样莫名的情绪涌上来，殷无畏忽然就很想哭。

他回想来到漫画中的这些时日，先是恐慌和不安，在经历一次剧情崩坏之后回到现实，又重新体会了一遍生不如死的滋味，然后又被送回漫画中，而一直到现在为止，他好像还没有找到这部漫画中真正要杀的反派，但剧情都已经马上要走完了。

殷无畏本应该恐慌和不安。

如果完不成系统的任务，那这些时日和大家走的剧情都是白费，他更对不起程自免。

殷无畏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对不起程自免。

其他人都属于漫画中，一开始他没有对他们倾注过多的感情，总是分得很清，认为总有分别的一天。可程自免却是实实在在从现实生活中陪他来到漫画中的活人，如今在这里陪他走了一遭，却好像也没得到什么。

程自免这个人有一些奉献性人格，无论什么时候都会选择无条件对殷无畏好，这让殷无畏觉得德不配位，配不上他的好。

如今这股情绪忽然急冲直撞出来，殷无畏抱着程自免大声地抽泣。

其他人都看愣了。

翁翎夷站在一旁看了眼朝风济雨，问道：“你们欺负他了？”

朝风嘴角抽了抽。

济雨则冤枉地摊手道：“谁敢欺负他啊。”

翁翎夷再看程自免，这家伙眉头皱在一起，像被胶水粘起来一样。一双眼睛里满是愧疚和心疼，但偏偏嘴上没说话，只是颤抖地抱紧殷无畏，看上去也要哭了。

翁翎夷简直要疯，这俩祖宗一个个都这么神经，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最终翁翎夷实在看不下去，掩唇轻咳两声。

殷无畏才回神，抹了把泪，站直身子。

程自免前胸的布料被他的泪水泅湿，却浑然不觉，眼睛还是盯在殷无畏身上。

片刻的沉静后，程自免又伸了伸衣袖到殷无畏面前。

殷无畏推开他的手，声音嘶哑，“我不哭了。”

程自免没说话，站在他面前。

殷无畏却忽然来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傻啊？”

程自免：“……”

殷无畏抬眼，“你还记得啥不？”

程自免有点疑惑，“你指的是什么？”

殷无畏指了指那棵女树，说：“这个。”

程自免摇了摇头。

殷无畏心想果然，他又转过身去，对其他人问道：“你们是第几次来这里？”

其他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都没说话。

殷无畏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行吧，不过还好，幸亏我还记得。”

程自免走过去，“什么意思？”

殷无畏把袖中的那片残卷掏出来，开始向他们解释。

听完他说的之后，翁翎夷脑袋要晕了，他说：“你的意思是，我们这已经是第三次回到这里了？”

殷无畏点头，“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可是在第二次我们只获得了这些信息。时间短暂，萧回便把这块残卷交给了我。”说着，殷无畏又转头，“这棵女树，它背后有一个虚假的村落，这里住着很多户人家，也一直随着日升日落在不停的循环往复。那位带我们来这里的老妇在最后一刻，一直在强调让我们毁掉这棵树。”

程自免蹙眉听着，他转头看济雨，说：“查一下女树的来历。”

济雨道了声“是”，随即打开百川卷轴。很快，女树的信息便展现在大家面前。

济雨说：“海中有银山，生树，名女树。天明时皆生婴儿，曰出能行，至食时皆成少年，曰中壮盛，曰昃衰老，曰没死，曰出复然[1]。”

殷无畏努力理解其中意思，他不太确定地问道：“这意思是说，这棵女树，在天亮的时候会在树上生出婴儿，到中午的时候婴儿能走路，能吃饭的时候变成少年，中午到晚上会逐渐衰老，直到第二日天明会走完他的一生，重新开始？”

殷无畏理解的意思完全正确，可在他说完之后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话，只因这意味着这棵树太残忍了。一日之内诞生一个生命，却将这个生命的一生压缩在一日内，然后死亡再生。

论谁听去，都难免唏嘘两句。

程自免问道：“对于这棵树，老妇没提别的了？”

殷无畏摇了摇头，“时间有限，没说别的什么了。”

程自免又问：“那老妇叫什么，从哪里来？”

殷无畏“呀”了一声，说：“你问起这个，我们上回还真没问过那老妇叫什么。不过她从哪里来嘛，这个我倒是可以循着记忆带你们走一走。”

翁翎夷深知殷无畏路痴的属性，直接道：“算了，按你说的，老妇过不了多久就会主动来寻我们，还是等她好了。”

殷无畏看了一眼程自免，征求他的意见。

程自免点了点头。

殷无畏没再多说，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说：“可是好奇怪，循环了三次了，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所有事情？”

程自免却和他想的不一样，他再次问济雨，“女树的记载，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什么嘛？”

济雨翻遍百川，愁眉苦脸道：“只有这些了。”

程自免思考道：“若说这女树一日生人，这些人又会在第二日天明之前死去……”他扭头问殷无畏，“那老妇和你在鬼市见的其他人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年纪和面容产生变化么？”

殷无畏想了想，道：“我们见到的老妇是在傍晚时分，如果按照百川中记载的，她确实符合一日之后变老的规律，可是……”

程自免：“可是什么？”

殷无畏接着说：“可是一直到第二日，那老妇的面容似乎看上去依旧那么老，没有太大的变化。”

翁翎夷问道：“会不会是因为老人家本来就年纪大了，即便再老些，在面容上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区别了。”

殷无畏虽然觉得这样说也有点道理，他又不确定地看向程自免，“如果在这一日中的所有人或物都是女树幻化而来的，那鬼市中的那些鬼会遵循女树的规律变化么？”

程自免看了眼济雨。

济雨说：“大概率是这样。”

殷无畏摇头道：“不对，我印象很深刻，鬼市中有个小丫头，从夜里到第二日天明，一直是孩童的模样，没有变过。”

程自免没说话。

翁翎夷皱眉，“那就奇怪了，难道那老妇说的有假？”

就在他们几人正惆怅的时候，听到不远处传来拐棍拄在地上的声音。

几个人回头一看，正是那老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