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问道:“你们出去过了?”
程自免没说话。
翁翎夷走上来,好心地把自己的椅子让给老妇,自己则站到一旁,弯下腰来和她说话,“老人家,您住在这里多久了,知不知道这里有户姓孟的人家啊?”
那老妇在听到“孟”这个字的时候,明显全身一僵。
“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妇眼神闪躲就要往外走。
殷无畏一把抓住她,“不知道就不知道,你慌什么。”
老妇用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冲殷无畏笑了笑。
殷无畏嘴角抽了抽,吓得赶紧松开老妇的手腕。
程自免走上来,依旧保持礼貌,他问道:“您在这里住多久了,这周围还有其他人家么,怎么我们走了一圈也没看见。”
老妇低着头一直嘟囔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程自免没说话,转头和翁翎夷对视。
翁翎夷会意,走上前来说道:“不知道是吧?那我也不问您到底是什么了,我先来自报一下家门吧。中洲玄衣宗长老翁孝年知道么,他派了一支赶赴五大洲收服怨灵的队伍。这支队伍享有对任何不服管教的怨灵的先斩后奏权,既然你这么不肯配合,那不光是你,夜间那些出现在鬼市的东西,我们也可以不说一句话地将他们全部按照怨灵处理!”
“别!”老妇吓得立马改口,“别,求你们别这样,他们都是些苦命人,并不是什么怨灵啊!”
程自免站在老妇身后,问道:“那个姓孟的少年呢?”
老妇身体一怔,“不,他也不是……”
她老泪纵横,身子佝偻下去。
程自免说:“哦,原来您认识他么。”
就这么诈出来了。
殷无畏左看看程自免,右看看翁翎夷,看他俩一唱一和跟唱双簧似的一人一句就这么把话逼出来了,真不得不佩服。
殷无畏上前去,耐心问道:“看在您带我们逃离鬼市来这个地方休息的份儿上,我觉得您不是个坏人,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跟我们说说。我们作为中洲下来除怨灵的修士,本就是为各洲排忧解难的。”
说到这里,那老妇才抬起头来,哭得脸都花了,在夜灯的照射下显得更为吓人。
殷无畏直接后退两步,撞到程自免胸膛上。
程自免:“……”
殷无畏扭头看着程自免嘿嘿傻乐两声。
老妇站在灯下,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她似乎纠结了许久,最后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办了,只能破罐子破摔地抬眼望向众人,说道:“劳烦你们随老婆子来。”
在老妇的带路下,一行人离开了屋舍,走了一段距离。
殷无畏对这条路已经熟悉了,他在后面小声问道:“这不是去那棵树的路么,怎么又回来了?”
程自免朝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不要说话,跟她走。”
殷无畏“哦”了一声,没再多嘴,安静地跟在程自免身边。
等回到那棵大树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明显的白。
老妇站在前头停下,她将自己的拐棍在地上杵了三下,随后喊了一声:“老婆子来了,都出来迎客。”
一瞬间,满是绿草的地面瞬间化为一座座屋舍,和夜里殷无畏和程自免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过殷无畏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变成了屋舍,如今亲眼看到由绿草变屋舍的过程,还是忍不住目瞪口呆。
“我去,这是魔法……”
在那些屋舍林立后面,开了门,每家每户都出来了人。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们面前就站满了人。
有个小丫头就站在最前头,嘴里叼着点心,和殷无畏招手。
殷无畏定睛一看,这不就是夜里看到的那个丫头。他再仔细一看,丫头身后还站着她的娘亲,正端立在那里向殷无畏躬了躬身。
殷无畏勾了勾唇角,也举起手,“嗨。”
翁翎夷瞥了他一眼,“你又认识了?”
殷无畏翻了个白眼,“什么叫又认识了,我昨夜刚刚认识的好不好。”他抬手指了指一旁的程自免,说,“你问问他,他也认识。”
翁翎夷没说话。
程自免则说道:“老人家,这场景夜深的时候我们已经领略过了。”
老妇点了点头,“把你们留在屋舍里,其实就是怕你们看见这些。既然你们选择了自己看,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只是有一点……”她抬头望了下天,叹了口气,“马上太阳就要升起了,这里的一切,所有人都会很快忘记。”
她说的是“所有人”,程自免皱眉,问道:“您也会忘记?”
这里的鬼全都听老妇的话,看上去这老妇人应该是有点身份的,没想到她竟然也不是规则的制定者,这令程自免又有些意外。
老妇说:“会忘,会忘的,大家都逃脱不了这个命运。”
殷无畏在她的话里听出了别样的味道,他试探性地问道:“忘了,是好还是不好?”
那老妇想也没想,“以前是好,现在……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所有人都要陪着他……”
殷无畏拧眉,“‘他’是谁?”
老妇摇摇头,“很快你们就要忘记,告诉了你们也无济于事。”
程自免疑惑,“既然都要忘记,那您又如何知道天明之后会一切重来的法则?”
老妇又叹了口气,“多了,经历多了,难免有些忘不掉的记忆。”
殷无畏又问:“他们也跟您一样么?”
他指的是那些站在前面的鬼们。
老妇重重点了点头,“谁都逃不掉。”
她抬起自己浑浊的眼睛,“这下你们该放弃了吧?”
殷无畏抬眼看了下天,既然这次已经听老妇说出这么多东西,他急切地想要在回去之前知道更多。
顾不得其他,他直接脱口而出,“我记得。”
程自免眉毛抽了抽。
老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向他确认道:“你说什么?”
殷无畏在程自免的眼神制止下,权当没看见,他再次向老妇重复了一遍,“老人家,我记得。所有的事情,这里发生的所有的事情,我们之前已经经历了一遍了,这是第二遍,我全部都记得一清二楚。”
老妇张着嘴没说话。
殷无畏又抬眼看了天,真得来不及了。
他说:“您有什么难言之隐都可以说出来,我什么都记得。您是个善良的老人家,我们也是专门来为桑洲百姓驱邪避难的。”说着,他指了指站在前面冲他笑的丫头,“那个小丫头昨夜我见过,这小孩可爱得紧,还一直要给我吃点心。这么好的孩子,被困在这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她的一生,永远长不大,您不心疼么?”
在殷无畏的话下,老妇缓慢地抬头,与那丫头对视一眼。
丫头还在举着她手里的点心,甜甜地喊了声“婆婆”。
老妇一滴泪砸到地上,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眶红润,说道:“天快亮了,说不了太多了,不过你们要记得找到一个叫孟阜的孩子。”
她抬眼,望向远方的某处,“那是一颗女树,要记得毁掉它。”
殷无畏正想说什么,只听那老妇一直在重复地念“一定要毁掉它,一定要毁掉它”,随后头晕,天旋地转。
殷无畏抬眼,身边的一切又开始变换消散。
下一秒,他们又重新回到了原点。殷无畏抖了抖衣袖,从里面掉出一块破旧的残卷。
其他人听到声音,一起转头,向他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