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冬天，塞西莉亚六岁。

那天她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她的记忆有多好，而是因为有些画面是永远抹不掉的——她爸爸出门之前亲了亲她的额头，说“爸爸晚上回来给你带巧克力”。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外套，是他最喜欢的那件，卡梅拉从纽约给他买的。他出门的时候，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但没有下。

他晚上没有回来。

塞西莉亚是在科里昂家听到的消息。那天她妈妈生病了，把她送到了科里昂家，让她和麦克一起玩。她和麦克在客厅的地毯上搭积木，麦克搭了一个很高的塔，她伸手碰了一下，塔倒了。

“你故意的，”麦克说。

“我没有，”塞西莉亚说。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他们吵了几句，然后塞西莉亚生气了，站起来要走。就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大门开了。

维托站在门口。他穿着大衣，大衣上有血。不是一点点，是很多。血从他的胸口一直蔓延到下摆，在深色的呢子面料上不太明显，但塞西莉亚的眼睛很尖——她看到了。她看到了血，也看到了维托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空白的、被掏空了的、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一样的——疲惫。

“教父，”塞西莉亚说。

维托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塞西莉亚，”他说，声音很哑，“你爸爸受伤了。”

“他在哪里？”

“他在——他在医院。”

“他没事吧？”

维托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塞西莉亚看到了他眼睛里翻涌的东西——那是他不想让她看到的东西。但他没有骗她。

“他死了，”维托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爸爸死了。”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像其他六岁的孩子一样扑进大人的怀里。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维托脸上的血，看着他大衣上的血，看着那些血从深色的呢子面料上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

“他流了很多血，”她说。

维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是的，”他说，“他流了很多血。”

“他疼吗？”

“不疼，”维托说，“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她伸出手，用小小的手指碰了碰维托脸上的血。血已经半干了，黏糊糊的，像红色的胶水。

“教父，”她说，“你会保护我吗？”

维托握住她的小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他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有点疼。但她没有推开。她把脸埋在他的大衣里，闻到了血的味道——铁锈味的、腥甜的、让她想吐的味道。

“我会保护你，”维托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儿。”

麦克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切。他九岁了，比塞西莉亚大三岁，他懂的事情比大人们以为的要多。他看到维托大衣上的血，看到塞西莉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样子，看到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没有泪，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走下楼梯，走到塞西莉亚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