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时以为那只是他跟你熟了,戒备心放下了而已,后来你才明白,那是一个人在找回自己之后重新审视周遭一切时才会有的眼神。
他本名理查德·斯特林。当朝太子——准确来说,是一个被替换了身份、被强行塞进别人壳子里的"假太子"。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从他记事起,他的世界就是一片被大妖掌控的牢笼。那个大妖不知活了多久、不知从何而来,对人间皇位有着近乎病态的执念,却又没有任何合法的身份可以踏进皇城一步。
于是它想了一个极其疯狂又极其缜密的法子:那年原太子纳尼撒尔出城狩猎的时候,大妖埋伏在半路将人掳走,随后动用了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功力,施展了一门极其霸道的记忆替换术。
皇城之内,上至天子下至洒扫的宫人,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悄无声息地篡改了,他们记得的太子,从始至终都是理查德·斯特林。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里面装着的人已经换了一个。
大妖大多时候不能完全化形。它更多是一副半人半兽的狰狞模样,披着浓重的妖气游走在宫闱暗处,像一条盘踞在阴影里的毒蛇。它用邪术在理查德身上下了慢性毒,每月发作一次,发作的时候五脏六腑像被千根针同时刺穿,只有去找大妖才能缓解。
理查德就这样被牵着走了很多年,白天顶着太子的身份在朝堂上扮演一个他从未选过的角色,夜里回到寝殿独自忍受蚀骨的疼痛,而大妖永远在暗处盯着他,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夺取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好以"太子"的身份走完最后一步棋。
可理查德没有让它得逞。
他看起来被牢牢束缚了那么多年,看起来顺从、隐忍、毫无反抗之力,可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些独自熬过的深夜里早已悄悄布下了自己的局。他找到了一些通晓奇术的人,这些人隐在民间,不属任何门派,对大妖的邪术有所了解。
理查德花了很长时间跟他们联络、筹谋、等待时机。在大妖即将真正夺取他身体的前夕,他发动了反扑。那是一场仓促而惨烈的搏杀,大妖确实被他击成了重伤,可它实在太强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理查德最终只能在那场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底牌的反抗中落荒而逃。
他狼狈的逃出去之后,路上摔下了马,砸进了那片草丛里,什么都忘了。
那之后,他被你救了。
……
而在理查德逃亡的那段时间里,大妖也没有闲着。它虽然重伤在身,但依然有能力先把原来的太子纳尼撒尔抓回来,它需要一个傀儡坐回那个位置,好让皇城里的人不至于起疑。
纳尼撒尔同样被大妖控制了那么多年,内心早就不甘了,可他力量微薄,挣脱不了那只看不见的手。他试过很多法子都无果,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多年前被送出宫、辗转流落到风行派的亲弟弟——伊塔库亚。
纳尼撒尔找上门的时候,拉格莎很意外。风行派不是什么大门派,藏在山里过自己的日子,从不过问朝堂之事,她怎么也想不到皇室的太子会出现在她面前。
可她看着纳尼撒尔的脸,心里什么都明白了,那张脸跟她的养子伊塔库亚如出一辙。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帮助纳尼撒尔。
她教他一些东西,帮他了解那些大妖的弱点和邪术的破绽,只是她不知道纳尼撒尔被大妖圈养了太久,学的也全是阴招邪术,他骨子里已经不太分得清正道和邪道的边界了。
纳尼撒尔最终成功灭了那只大妖,用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大妖死了,可他动用的那些邪术反噬的力量把整个风行派搅得支离破碎。
他匆忙离开之后,拉格莎带着伊塔开始逃亡。整整两年,他们在山野间东躲西藏,可纳尼撒尔的余党终究还是找到了他们。
纳尼撒尔打败了大妖,却没能赢回太子之位—,因为理查德已经回去坐稳了那个位置。他暂时在理查德面前讨不到便宜,便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另一件事上:抹除一切和自己动用邪术有关的痕迹。风行派就是那个痕迹,是他通往黑暗路上最明显的一串脚印。
整整两年,纳尼撒尔一边防着理查德追击他,一边手伸得越来越长,把风行派的人一个一个从这世上清理干净,到最后几乎一个不留。
除了伊塔。那个很小的时候就被意外送走、然后被风行派捡回去养大的孩子。纳尼撒尔的弟弟,风行派最后的活口。
至于理查德和皇室的姓对不上这件事——照理来说,一个假太子只要查一查族谱就能被拆穿,可大妖留给纳尼撒尔的麻烦远不止这些。那个记忆替换术实在太强了,强到大妖把自己大部分的力量都灌注在了那上面,所有人的认知都被焊死在一个虚假的记忆里,连查族谱这种事都会自动被记忆修正成"合理"的模样。
纳尼撒尔后来在这上面吃了大亏,他明明知道理查德是假的,明明知道那个位置本该是他的,可全天下的人都不记得真正的他,他喊破喉咙也没人信。
……
……
理查德回了皇宫,发现局面已经变了,纳尼撒尔和大妖两败俱伤,大妖死了,纳尼撒尔也元气大损。
他很快收拾了残局,拿回了太子的位置。纳尼撒尔那边除了继续追杀风行派的余党之外已经翻不出别的浪了,理查德决定缓一口气,先来找你。可他在你身上和你的组织这边耗费了太多精力和时间,等他回去再对付纳尼撒尔的时候,那人已经跑了。
而就在那段"缓一口气"的时间里,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找了一个道士,专门捉妖除祟的那种。他带着那个道士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你的住处,你后来才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的想法——他始终无法接受你跟一群妖怪住在一起这件事,被大妖控制多年的经历让他对一切非人之物都怀着深刻的恨意和不信任。
他觉得自己是在"救"你,把你从那些妖怪身边带走。他甚至想,如果你不愿意走,那就让道士把你的那些妖怪家人除掉,你没了牵挂自然就会跟他走了。
可他低估了你那些“家人”的实力。道士的符咒还没贴上门,就被翦烛从背后按在了地上。
理查德自己也被卢基诺用一道青色的锁链缚住了手脚。你被叫过去的时候,看见他被几个家人围在中间,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固执到近乎偏执的平静,像是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觉得大不了就是如此。
卢基诺站在一旁,那只覆着暗鳞的手搭在椅背上,语气平平地问你:"小麻烦精,人是你带回来过的,你自己想想怎么处理吧。"
你走到理查德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异色的眼瞳还是那么好看,但里面的东西已经跟七夕夜花灯下的那一片柔软完全不一样了。
你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伤害你的家人。
他抬起头看着你,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一切都说了出来——那个大妖如何把他从原来的生活里掳走,如何替换了所有人的记忆让他成了太子,如何给他下毒每月逼他去求药,如何像捏着一个木偶的线一样操纵他的每一步。
他说他活到现在,所有的不幸都是拜妖怪所赐,而你却告诉他有妖怪愿意当你的家人,告诉他妖怪也可以和善可亲,他不信,他不信也不愿信,他只想把你从那个他觉得危险的地方带出去。
他说完这些,声音是哑的。然后他说:"跟我走,好不好?你是人类,你跟我回宫,我给你一切你想要的。别再跟这些妖怪待在一起了。"
你站起来,退了一步。你说:"不可能的。"
卢基诺在旁边叹了口气,说不打算杀生。再说这人现在是当朝太子,杀了他后患无穷。
他想了想,说既然不能杀,也不能就这么放了,那不如想个别的方法。你看着理查德被锁链缚住的样子,忽然对卢基诺说:"您不是很喜欢研究药吗?你有没有办法……把他的记忆抹掉?"
“反正他肯定习惯失忆什么的了。”
理查德猛地挣扎了一下,锁链哗啦作响。他盯着你,声音陡然抬高:"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