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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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骑刚醒的那几天对你戒心重得离谱,递过去的药碗他要拿银针试了才肯喝,放在桌上的吃食他要掰一块观察半天才碰。你没跟他计较,换了谁失忆躺在一个陌生人的床上也没法心大到毫无防备。你照常给他换药送饭,偶尔说几句话他也不怎么搭理。

有一天下午他在屋里砸了个茶杯,你推门进去看见碎瓷片散了一地,他坐在床沿上弓着背,手背上被划出几道新血痕,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你什么都没说,蹲下去把碎瓷扫了,重新倒了杯热水搁在桌上,关上门出去了。

那天之后他看你的眼神变了一些,还是冷冷的,但里面那层厚厚的壳好像薄了一点。你们偶尔能搭上几句话,他回的字数从一两个变成了三四个。你发现他其实很安静,坐在廊下看你捣药的时候一动不动,眼睛跟着你的手走,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有一天他找到你说,听说城外某个山谷里有一种草药能恢复记忆,他想去找。你问他在哪儿听说的,他说上回你去集市时旁边有人在闲聊他听见了。你心里嘀咕什么草药这么神,但看他难得主动开口提一个要求,也不好扫他的兴,只说那山谷地形复杂你陪他一起去。他沉默了一下,别开脸说随你。

进山的头半日还算顺利。沿着溪流往上走,窄窄的山道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小骑走在你前面,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你一眼,确认你还在后面跟着。你笑话他像个怕丢孩子的大娘,他没搭腔但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你知道他是想绷着不笑。

草药长在崖壁上,紫蓝色的小花贴着石缝一丛一丛的,他踩着岩石上去摘了几株装进布袋里。你站在底下仰头看他的背影,正想着这人以前八成是个富贵子弟……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山壁上松动的石块哗啦啦往下滚,把你们进来时经过的那段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你们被困在山谷里了。你蹲在那堆碎石跟前研究了一会儿,估算了一下凭你俩的手脚得扒到什么时候才能扒通一条路,果断从怀里摸出传讯符点着了,往旁边一块大石头上一坐说等着吧,翦烛来找咱们。小骑在溪边蹲着洗手,闻言没回头,只是问:"你怕我恢复记忆吗?"

你说:"为什么要怕?恢复了是你的本事,我又没干什么亏心事。"

他洗完手走回来在你旁边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晚风从山谷的豁口灌进来,带着溪水凉丝丝的气息,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对你家里那些人,也是跟对我一样的吗?"

"哪样?"

"就……朋友那样。"他低头拨弄着手里的布袋口子,语气听着漫不经心的。

你说:"家人是家人,朋友是朋友,意义不一样的。"

他嘀咕了一句什么你没听清,追问了一句,他说没什么。你们肩并肩坐着看天黑下去,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山谷里安静得只剩溪水声。你偷偷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双异色的眼瞳被夜色模糊了深浅,看着像两潭安静的水。

翦烛天快亮的时候才找到你们。他那大个子从碎石堆上翻过来时浑身都是灰,隔着帷帽看见你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这么废"。

你站起来给了他一拳,他纹丝不动,倒是你自己的手骨震得发麻。他隔着帷帽淡淡扫了一眼你身边的小骑,那一眼很短,但你注意到了。

回去之后翦烛拉着你到一边,帷帽底下声音压得很低,说你那个小骑去采的根本不是什么恢复记忆的药,根茎入药是剧毒,用好了能害人于无形。你张了张嘴,翦烛哼了一声说以为你知道那东西有毒不会真跟着去,谁知道你比他想得还蠢。

你又给了他一拳。

你后来没有问小骑那朵花的事。你有时候想开口,可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你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他要是真想害你大半年里多的是机会下手,既然他什么都没做你就当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这个想法算糊涂还是算心大,可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过下去了。

后来到了七夕。

东市的夜市比平时热闹了十倍。满街的花灯从街头挂到街尾,红的黄的粉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河面上漂着数不清的莲花灯,烛火在水波里一荡一荡的。

你拉着小骑出来逛夜市,他有些不自在地皱着眉扫了一眼满街结对走过的男女,说怎么会有专门关于爱的节日,俗气。你说爱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他扭头说就靠那些信物和甜言蜜语?

你笑着说你把什么都想得太复杂了,然后忽然凑近他,他条件反射往后连退了两步,耳朵尖泛了点淡红说你做什么。

你笑着问他那干嘛跟我出来过七夕。他别过脸说怕你一个人没人陪。你说怎么会没人陪,我拉翦烛灵河初晴都可以。

他声音紧了一下说你敢。你说有什么不敢的实在不行拉你“老父亲”卢基诺出来也行。他扭过头说你想什么呢,我都跟你出来了你还要叫别人。

你笑得蹲在了地上。他站在花灯底下看着你笑,脸上又恼又拿你没办法。你站起来戳了戳他的肩膀说他别扭半天到底图什么,他没再别过脸,低头看着你,那双异色的眼瞳被满街的灯火映得明晃晃的,声音很轻:"你让我觉得,世上也许真的有真情这种东西。"

他拉起你的手,在你手背上印了一个很轻的吻。四周的人声灯影河水声,你在那一瞬间好像全都听不见了。

可之后的事情,不像渡鸦说的那样圆满。他和你的分开,其实闹得很不好看。

他恢复记忆之后很快就跟你坦白了。那天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你走过去的时候他转过身来,脸色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他说他想起来了,他是当朝太子。他只说了这一句,没有提大妖也没有提别的。你说哦,那你以后我还能叫你小骑吗,他怔了一下说随你,反正他到底叫什么不重要。

你没听懂他那句"到底叫什么都不重要",以为他只是不想提皇室那一套。

你们又相处了几天。那几天他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你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看你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你读不懂的东西。后来你带他回了你的住处,那是一个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卢基诺、瑶彩、翦烛他们都在那里。

你带小骑去见了他们,他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可你注意到他看见瑶彩的时候目光顿了一下,瑶彩坐在水池边晾她的长头发,那双在日光下泛着淡银色的眼睛和耳后若隐若现的鳃线,只要有心去看,很容易发现她不完全是人类。

他又看了一眼翦烛帷帽底下偶尔露出的与常人不太一样的肤色,看了一眼卢基诺手指关节上那几片无论如何都遮不住的暗鳞。

他没有当场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找你说话的时候,语气变了。

他说:“你的家人们……不是人吧。”

你承认了。你说是啊,我从小就在他们身边长大的,他们都是我的家人。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说你知道吗,妖怪是会害人的。我见过,我见过一个妖怪用邪术控制我,逼我替它做事,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操纵了我半辈子。你现在告诉我你和一群妖怪住在一起,还管他们叫家人?

你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跟你提他被妖怪控制的事,虽然只有短短几句话,但你从他那紧攥着的拳头和压低的声线里听出了那股被压抑了很多年的恨意。

你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说因为他不想让你觉得他可怜,可他也没想到你居然心甘情愿地跟一群妖怪厮混在一起。他说你跟着我走吧,离开这里,我知道你不是他们一伙的,你是人类,你跟我走。

你说不行,他们就是我的家人。他盯着你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离开了。你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没有追。

——

——

小骑恢复记忆这件事,你其实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某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忽然就拼合在了一起;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躺在你院子的床上养伤时,半夜里反复惊醒的那些片刻里,记忆就像潮水一样慢慢渗进了他空白的意识。

你没有问过他,他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他只是某一天忽然不再对你投来那种茫然又戒备的目光了,他的眼神变得更深、更沉,像是里面多了一层你读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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