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章拍开他，他像个陀螺一样转了转，蹲在地上大吐特吐。

片刻后，贺宇舟用纸巾捂着下半张脸，一双眼明亮又水汪汪地看着重章，眼皮子浅，泛着红，不，他整个人都泛着粉粉的红，眼神仿佛受尽委屈。

重章幸灾乐祸：“叫你喝这么多。”

贺宇舟张开双手，要重章抱他。

大庭广众，那么多只眼睛，重章只肯单手拉他起来，扣着手腕拉人，重章指尖传来热烈的快速的脉搏跳动。

说不清是谁的心动。

但重章靠近他，坦诚地夸赞，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这个样子，确实好漂亮。”

贺宇舟露出一双眼，眨了好几下，看起来可怜可爱，还美丽。

人晕得听不懂话，否则会高兴得摇尾巴，会飞起来，会抱紧重章，会不顾一切亲吻。

重章微笑，牵着他走弯弯的小路。

在村长楼下，重章和村长一起送客，人都走尽，村长转身看了看重章，瞟了瞟贺宇舟，又看回重章，眼神兜兜转转，多了几丝清明。

重章承认：“就是你想的那样。”

“哦，我什么也没想。”村长有些尴尬，还有些好奇，“不结婚，不生小孩了？”

重章摇头。

“那，那也好，”村长叹气，“孩子是讨债鬼，是上辈子欠了情，这辈子要还回给他们的。”

“不过，你们，这条路可不好走啊。”村长背着手，上了楼，“你有一条康庄大道不走，为什么非得钻这扇窄门？重章，你可要好好考虑。”

重章笑了：“没事，我早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了，无所谓。”

高中的时候，和那个人谈恋爱的时候，重章就知道了，同性恋会被人骂，会被人打，会被人看不起，会被人反对，会撕心裂肺，会肝肠寸断，但也会——

会得到一个吻，得到一颗心，得到全世界。

“我管不了淑仪，更管不了你。”村长的背更弯了。

他招呼重章和贺宇舟坐下，自己进了房间，出来拿着几个文件袋，坐到重章面前。

“我知道淑仪不想回来，你帮我带给她吧，这些都是……”村长拉开文件袋拉链，一样一样说，“这个呢，是土地证明，这个是存折……”

“淑仪觉得她爸妈不喜欢她，可是父母的爱，怎么衡量呢？”村长顿了顿，说，“昭贤太笨了，所以她爸妈难免偏心这个笨笨的没办法照顾自己的孩子，他们对淑仪很严厉，要她学习好，要她听话乖巧，要她懂事体贴，要她快高长大，还要她平安健康，可是唯独忘了要淑仪快乐，我也疏忽了……但是，这就是不爱吗？世上哪有爱能够这么齐全，什么都照顾得到呢？”

“出事那天，淑仪爸妈其实是要带昭贤一起跳海的，他们在外面做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太多了，根本还不起，怕连累我和淑仪，所以狠下心要带昭贤走，结果半路遇上车祸，只有昭贤活了下来，还好，也留下了一笔巨额保险赔偿。”

“很早的时候，我们就商量过，要是有个万一，万一只剩下昭贤和淑仪了，我们绝对不会让昭贤拖累姐姐的，可没想到昭贤他先……”

村长捂着脸，像座大山一样发出沉痛的闷声，却一动不动。

重章给他递了张纸，接过所有的资料，郑重答应：“我会把这些都给她的，你放心。”

“我一直很放心你，”村长抬头看着重章的眼睛，沉默许久说，“我希望你和淑仪互相照看，好好照顾自己，她是，你也是。”

重章怔了怔，心头一暖，只应前半句，承诺：“我一定会照看好她。”

夜深，重章和贺宇舟给三个大箩筐上过香，辞别村长，回了自己家。

当夜，凌晨三点。

手机铃声催命似的响起来，呜呜地振个不停。

重章从梦里惊醒，抓住了身旁的贺宇舟。

“喂，重章，村长家着火了，”电话里头声音断断续续，“……你快过来……”

重章坐起来，冷汗顿时从脊背滑落。他慢慢转头看向窗外，红与黑互相吞噬，揉成了半明半暗的天色，浓烟滚滚。

突然，重章手臂一痛，手机掉在了被子上。

他低下头，手背轻轻碰了碰贺宇舟的脸。

从手臂渗出的血，滑过了贺宇舟咬得死紧的唇角，像是洇开的一抹笑。

“贺宇舟又发病了。”重章心里木然地想。

电话里那似真似幻的声音继续说：

“村长……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