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章没有什么爱吃的东西,这真是愁坏了重福田。
小孩子,怎么没有半点偏好呢?人寡淡得像是有什么大病,无心无欲似个小和尚。所以重福田总会尽自己所能让重章去接触新鲜事物,指不定就喜欢上什么,能活泼起来,变得……
变得不这么奇怪。
村子里的小孩,不喜欢和重章玩,总是说重章很奇怪。
重福田原先不觉得,可久了发现重章独来独往,从不展露半点孩子天性,他除了做作业做家务,最常做的就是在屋檐下发呆,比重福田还坐得住。
慢慢地,重福田也觉得他很奇怪,完全不像是个小孩,但又偏颇地想,这一定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性子里命中注定带着些苦。
因此,重福田倾尽所有,给了他贫穷却又满心满意的爱。
与其说重章是重福田后半生所仰仗的希望,倒不如说重福田把重章当成了第二辈子的自己,苦了一生,潦倒一生,他也想知道,他重福田如果从孩童时期开始活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呢?
这种妄想改变人生的意志宛若阴沟里的老鼠般死死寄生在重章身上,令这年幼的树苗不得已抽条成空心的老树,如此这般没有营养地被期许着长成参天大树。
重福田的影子压在重章影子之上,看起来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景,如此吊诡的怪影,结伴成双扫荡过街头巷尾。
重章左手右手提着大袋东西坐上后座,摩托车马达嗡鸣着,疾驰而去。
回大井村的路上开开停停,节假日外出务工人都返乡过节,密集的车辆挤在窄小的道路间,来去艰难。
重福田的破旧摩托车在车辆间来往穿梭,重章不得已缩着脚,把东西都拢在自己怀里。
摩托车被重福田压低倾斜奔驰,重章那过为宽大的校服挂在一辆小车后视镜片刻,黑色排气筒继续吐着烟圈向前飞掠,引得车主降下车窗,探出头来骂人。
“操!”重福田转过头,对车牌末尾33的黑色轿车回骂,“你祖宗十八代。”
距离很远,对方或许都听不见了,但他就是要骂。
骂人的词汇很少,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风一吹,这些话就散了,可重福田的笑容保持很久。
重福田在岔路处选了一条山道走。
中秋前刚送走连绵的台风雨,山道没有铺上水泥,道旁两侧山体在雨季期流泻黄泥,淌到了路中央,来往车辆压着泥行,道上留下了重重叠叠的轮胎印和斑驳泥泞的黄泥子。
摩托车疾驰而过,轮胎压着湿泥打滑了,车失去平衡,往右边倾斜。
重章小脸一皱,吓到抓紧了重福田的衣服。
重福田又把住车头,稳当地继续开。
“爷爷,慢一点。”重章喊道。
“没事,你别怕,有爷爷在呢,”重福田压下身体,车开得更快,也够稳,他如老鹰破风,自信从容,“爷爷什么都行,谁敢看不起我。”
他是开摩托车的老手,山道走向熟记于心。
就这般,急速飞掠过一个个弯,从山道行到国道上,眼见又是一个新的岔路,前往大井村需要左行,他们在国道的最右侧车道上。
重福田摁了转向灯,头微微侧向后方,他动作一顿,没有转弯,而是拧了油门直行。
摩托车挨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边,他松开一只手,对着驾驶车窗竖了个中指,然后握住车把,倒转车头,一路逆行回了原来的岔路口。
重章回头,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尾号是33,汇入车流,渐渐远去。
摩托车正要转弯。
这时,风声忽而急速,夹杂难闻的车油味,狠狠拍打在重章脸上。
“滴——”
喑哑的喇叭声响在重章耳边,如同一柄利剑迅速刺入耳膜,绞个不停。
他头皮发麻,脸不受控制地转向一侧,还没看清,人就猛扑在地上,像是有谁使力按压着他的后脑勺,死死摁他在地面。他和这股力量抗争着,后仰脖颈,但就跟被粘了强力胶一样,牢牢吸附在地上,无法挣脱。
时间约莫过了四五秒,周遭陷入喇叭声的洪流里,重章被裹挟着,在巨大而持久的轰鸣声中撑起上半身,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脸的轮廓往下淌,但他意识不到半点疼痛。
两个红色大袋子被他压在身下,那些饼干糖果被强大的惯性碾扁碾碎,重章爬起时,那些东西发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挽留着重章。
重章站起来,国道如同被按下暂停键,车辆都停止了行驶,喇叭声狂欢热舞之际,有人下车向他走来。
转过身,那些飞散的糖像是地上开的花,沿着星星点点路向前,一直开到那辆破旧的红色的摩托车旁。
重福田下半身压在摩托车下,上半身乃至头部被碾得变了形,白的黄的红的泄了出来。
淌出来的液体与糖果交汇,甜蜜的小花开在了鲜红色里。
重章走了几步,踉跄着摔倒在血泊里,膝盖砸在重福田手上,他立马握紧了重福田伸向他的这只手,凄厉地呜咽一声。
重福田望向他的毫无生息的最后一个画面——
从眼眶里被挤爆而出的,粘连着神经的那一只眼。
骨碌碌,骨碌碌,滚进了甜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