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章抬头看他。
那人含着烟蒂，吸了口，胸腔微微鼓起，然后朝着重章白净的脸呼出了一团浑浊的烟，在烟雾中，他眯起眼睛，打量重章说：“小孩，你读几年级了？”
“六。”
他点点头，坐了下来，手肘撑在桌面，翘起了腿，先是抽着烟往外看了眼，又转过头来看重章：“你不认识我，我是你老爸的兄弟，按辈分你应该喊我叔。”
他特意等了会儿，发现重章呆呆的，没有要喊他叔叔的意思，他又说：“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你爷爷怕我带坏你爸，叫你爸不许和我玩，也不准我去你家，你不认识我也很正常，哎，你那死鬼爷爷呢，不是和你一起进来了吗？”
“他死鬼爷爷在这儿，”重福田在身后沉声说，“胡克坚，你说够没有，少在我孙子面前污言秽语，带坏我儿子还不够，还要带坏我孙子吗，快滚蛋。”
重福田说话，说最粗鲁的就是“滚蛋”。
“操，重国强那吊样还用我带坏，他吃喝嫖赌偷，哪一样是我带的，”胡克坚站了起来，提溜了下裤子，痞里痞气笑了声，“说不定是你这个老东西教坏的。”
胡克坚指了指重章，提醒说：“这个小的也要被你带坏了。”
在重福田发怒前，胡克坚滚到了隔壁桌。
小地方，三三两两人皆攀着亲带着故，店里的客人都知根知底。
隔壁桌大叔打趣：“谁坏都不可能是重章坏，人家成绩好着呢，是要上县城重点中学的。”
“切，”胡克坚抖了抖烟灰，不以为意，“这地方就没有人考上过重点中学，什么重点不重点，都一个样，国家反正是义务教育，都是读，没区别，考再好，大学生出来都是送外卖，还不如早早去工厂打工呢。”
“你读书少，见识浅，以为人人和你一样？”重福田朝那边喝道，“我孙子可不一般，将来是一定能上一中的。”
“屌你的……”胡克坚不满，刚站起就被和稀泥的大叔按下，他嘴里脏话未尽，嘟囔说，“读点书好了不起，半只脚踏进棺材了还这么傲。”
老板把早餐送上来了，这场口舌之争按下了暂停。
重福田给重章掰筷子，重章接过问：“爷爷，他骂你，你为什么不骂回去？”
“读书人怎么可以骂人？”重福田故意说很大声，“读点书就是了不起，知道礼义廉耻，懂得温良恭俭让，狗骂你，难道你还要去骂狗吗？”
“操，死老东西，”胡克坚摁灭了烟，沾着茶水在桌面划拉，画了个火柴人，两根手指头特别大，像是比了个“耶”，对别人说，“读书多有用吗？读书多还不是要养猪种地，要我说，读书越多，脑子越糊涂，说不定脑子残疾了，才会讨了个残疾老婆，残疾老婆呢，又生了个残疾儿子，残疾儿子又讨了个残疾老婆，嘿，我看这一家就是被老东西害了，指不定小的也有哪里残疾的……也就我敢当面说，这谁家没背地里讨论呢，真把自己当什么官了，还不就是个退了休的破教书的，谁看得上啊。”
“吃完了吗，重章？”重福田脸色阴沉，大力一拍筷子。
重章咽下一口云吞说：“你不骂他，他就会继续骂你，如果是李婶在这里，她早就骂回去了。”
碗里升腾起袅袅白烟，重福田的脸色在烟雾后面比锅底还黑。
见重福田不还嘴，胡克坚说得更起劲。
重章终于吃完，放下筷子，刚站起来，耳边就像放了个炮仗，带着怒气爆炸了。
“你个死人祖宗十八代没地埋了，嘴这么贱，这么臭，不积口德，迟早死在你这张嘴上，出门就被车撞死。”
重福田拿起腰包和车钥匙，扯着重章手臂往外走，去势汹汹。
走了几步，他松开重章的手，一脸愤怒还没消散，但畅快地笑了起来。
“操！”他说。
“操操操，死人头，短命鬼，操他祖宗十八代，”他自言自语，恍然大悟，哈哈笑说，“原来骂人这么痛快。”
又走几步，他突然低下头对重章说：“你可不能学这些，这是大人才可以说的，小孩子说很不礼貌，很不好，会让别人讨厌的，这些都是脏话，骂人的话，你不可以学。”
重章点了点头。
其实重章很希望重福田能像李婶一样，一拳打在那些人脸上，把这些脏话打到烟消云散。
但看见重福田略微佝偻的背影后，重章又开始自我说服——一定是重福田年纪大了，打不动了。
重章跟在重福田后头，踩进他的影子里，两人转了个弯，被包裹着的小小的重章影子逐渐拉大拉长，直到完全覆盖了重福田的影子。
重章垂眸，攥紧拳头，几乎屏住呼吸盯着地面上黑影的变化。
重福田脚步迈得太快，地上黑影便会鼓起个像驼峰一样的包；重章走歪了路，那黑影便会膨胀成一个两头四脚、不对称的胖子。
两人叠加的黑影，偶尔像个正常人，但多时就会如同一个畸形多变的怪物，在地面上横行。
要是真的是个怪物就好了，怪物会吃人，既不用骂，也不用打。
重章很遗憾，这点遗憾延续很久，直到重福田问他：“要买哪种月饼？”
“都行。”重章答话。
老板推销的时候，重章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盒花花绿绿的新品水果月饼，谈不上多想吃，只是颜色鲜艳，吸引目光。
看久了，重福田觉得重章一定很想要，于是和老板买价还价，老板不肯，重福田爆了几句脏话，模样看起来很凶，把老板吓住了，最后花了两百块买下。
重章一手提着月饼礼盒，另一手被重福田牵着，他轻轻说了声好贵。
重福田笑笑说：“今年流行这个，说是很好吃的，小孩子都喜欢。”
换重福田，他更爱普普通通的五仁月饼，但重章不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