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大事不好!城中……城中所有水井,突然同时涌泉,水位暴涨,水色……水色泛着金光!钦天监正连夜叩宫,说是……是‘龙脉归清,真主将现’的凶……吉兆啊!恐……恐动摇国本!”
慕容宸猛地转身,眼中那点幽蓝瞬间大盛,不是惊惧,而是近乎癫狂的兴奋与灼热,仿佛饥饿的猛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血腥。
“终于……醒了。”他低声自语,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那是棋手等到最关键一子落盘时的狂喜,“回魂泉醒了,龙脉在呼唤它的祭品……朕的好侄女,还有萧家那小子,你们果然……没让朕失望!”
他大步走向殿门,一把拉开。狂风裹挟着雪片劈头盖脸砸来,吹得他衣发狂舞,他却浑不在意,眺望着皇宫正殿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穿透风雪,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传令!全城戒严!命玄甲卫封锁九门,许进不许出!撞钟,召百官即刻入宫!朕……要在大正殿,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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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斋,最深处,一处更为破败的厢房。
这里曾是永宁公主瑾萱年少时的琴室。如今蛛网遍布,尘埃满地,一架断了弦的焦尾琴孤零零地躺在角落,琴身被虫蛀得斑驳。
房间中央,地面上却被人用极细的、泛着微光的银粉,勾勒出一个直径五尺的复杂阵法。线条纵横,勾连成星辰山川之象,阵眼处,三盏早已油尽灯枯的青铜灯盏,此刻竟诡异地残留着一丝余温。
萧烬、明曦、云无心,以及依旧昏迷不醒的萧月,围坐在阵法边缘。
他们并非跋涉而归,而是在回魂泉光柱冲天、龙脉苏醒的刹那,触发了萧文渊与季怀素当年预留的、与此地龙脉主枢相连的最后一道传送阵,被那磅礴的力量裹挟着,跨越百里,直接送回了这座生养他们、也埋葬了他们至亲的城池。
“咳……咳咳……”云无心猛地一阵剧烈咳嗽,整个人蜷缩起来,指缝间渗出黑色的血丝。她皮肤下那蛛网般的黑气已蔓延至颈项,同命蛊的反噬到了最后关头。“……一炷香……最多一炷香……必须找到‘镇龙玺’……稳住龙脉……否则……清醒的龙脉……会引来……更疯狂的……清洗……”
明曦立刻扶住她,指尖金针连闪,封住她几处大穴,将最后一股精纯的《九天玄女经》内力渡入:“别说话,留着力气。”
萧烬则迅速查看了萧月的状况。回魂泉的效力正在消退,她的脸色重新变得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镇龙玺……在哪儿?”明曦抬头,眼中带着怀念和悲戚,扫视着这间充满儿时回忆的屋子。这里曾是母亲最爱来的地方,也是她从小玩耍的地方。
“应该在……母亲当年的琴台下。”明曦凭着记忆,走向房间内侧一架被厚重幔帐遮盖的高台。他掀开积满灰尘的幔布,露出一张紫檀木雕花的琴案。
她在琴案侧面摸索片刻,指腹触到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琴案侧面弹出一个扁平的暗格。没有金银,只有一方用褪色的明黄锦缎包裹的物事。
明曦将其取出,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玉质的温凉。他解开锦缎。
一方玉玺,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柔和却威严的光晕。玺身是整块的无瑕白玉,玺钮是一条盘踞的蟠龙,雕刻得栩栩如生,龙睛用两粒罕见的血色琥珀镶嵌,仿佛有生命般,透着洞察世事的幽光。玺底,是八个古朴苍劲的大篆——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但这并非当朝那方传承的国玺,而是传说中,象征着龙脉正统认可、能沟通天地、安定山河的——“镇龙玺”。
“找到了。”明曦惊喜地道。
明曦双手捧起,只觉得一股浩瀚纯正的龙气顺着手臂涌入,连日来的疲惫与心神损耗竟被抚平了大半,灵台一片清明。“这就是……能暂时压制巫尊、稳住龙脉的关键?”
“是。”萧烬点头,眼神沉凝如铁,“但光有它还不够。必须将它放置在皇宫正殿下方的龙脉主枢节点上,并以《九天玄女经》的‘安龙诀’催动。如此,或能为这天下……争取七日安宁。”
“七日……”明曦握紧了玉玺,那温润的触感下,是千钧重担。
“七日之内,必须在临渊城,在慕容宸的眼皮底下,集结所有力量,发起最后的反击。”萧烬看向窗外,风雪呼号,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城,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择人而噬的巨兽。
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风雪声中,隐约夹杂着远处街巷传来的、整齐划一、沉重冰冷的铁靴踏地声,以及短促的号令呼喝。
“玄甲卫出动了。”萧烬关上房门,脸色凝重,“清洗已经开始。我们时间不多。”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拼合完整的铜钱,又看了看明曦发间那支木簪。
“分头行动。”萧烬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决断,“我熟悉城防旧制和潜藏的‘影麟’联络点,我去设法联络旧部,并打探灰隼、燕七他们的下落。明曦,你带着镇龙玺和姐姐,想办法混入皇宫,寻找龙脉节点。云无心……”
他看向气息奄奄的白衣女子。
云无心勉力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指了指自己心口那团躁动的黑气:“我……去……做个了断……我知道……他(巫尊)……此刻……最想在哪里……等我……”
“你一个人去送死吗?”明曦急道,眼圈微红。
“这是……唯一的……法子……”云无心喘息着,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燃尽生命的光,“只有我……能靠近他……不被怀疑……只有我……能给你们……撕开……一道口子……”
萧烬沉默了。他看着这个曾视若死敌、如今却以命相托的女子,眼中闪过复杂难言的敬意。他解下自己那件沾满风尘与血迹的外袍,走过去,披在她单薄如纸、冰冷刺骨的肩上。
“活着回来。”他声音低沉,只有四个字。
云无心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女般的释然与纯粹:“好啊……若……有命的话……”
三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赴死的默契与决绝。
萧烬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明曦,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说出口的牵挂、承诺与不舍。而后,他身形一晃,如一只融入夜色的孤鹰,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投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明曦将镇龙玺贴身藏好,用布带将萧月稳稳地缚在背上,紧了紧衣襟,也准备从另一侧的角门潜出。
而云无心,则扶着墙壁,艰难地撑起身子,走向与皇宫相反的方向。她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舞蹈,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炽热,仿佛要将这残破的生命,烧成照亮最后道路的火把。
漱玉斋外,风雪更狂。洁白的雪,无声地落下,试图掩盖这世间的所有罪愆与血腥。但在这洁白之下,临渊城的地火已然奔涌,一场注定要改写天下格局的最终决战,就在这落雪无声的夜里,悄然拉开了染血的帷幕。
第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