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蹙眉,左手小指的扳指微微一紧,一丝极淡的痛楚掠过眉宇。他不动声色地按住扳指,声音依旧平稳:“告诉影杀,换个玩法。围而不杀,逼他们走‘龙骨峡’。那里,才是真正的瓮。”
“是!”黑衣人如蒙大赦,磕头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慕容宸走到一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未完成的工笔画。画的是江南烟雨,小桥流水,学堂稚子,药庐炊烟——竟与明曦和萧烬最终归隐的愿景,有八九分相似。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画中那教书先生的背影,眼神有一瞬的恍惚与迷离,仿佛透过画,看到了某个遥远得让他心痛、却又不得不亲手碾碎的梦。
“皇兄……”他极轻地呢喃,像怕惊醒什么,“你看,你想要的太平,多脆弱。只有掌握最强的力量,才能守住最软的梦……哪怕,这力量来自深渊。”
他身后,书架阴影里,无声走出一个披着斗篷的纤瘦身影。兜帽下,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正是曾在宫中侍奉、后被秘密派出执行任务的——秦桑。
“王爷,西凉那边有异动。赫连决死后,国师一派虽暂稳局面,但西凉王族内部,似有人在暗中联络旧部,想借‘公主复仇’之名反扑。”秦桑声音低柔,却条理清晰,“还有,萧文渊临死前掷出的油布包,经暗线确认,应是萧氏祖传的《九天玄女经》补卷与龙脉阵图。若萧烬悟透,恐成变数。”
慕容宸没回头,依旧看着画:“秦桑,你觉得,本王是怕变数的人吗?”
秦桑沉默片刻:“王爷是要掌控变数,将其化为棋子。”
“聪明。”慕容宸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传信给西凉那边的‘蛛网’,适当给那些蠢蠢欲动的王族一点甜头,让他们闹。水浑了,才好摸鱼。至于萧烬……”他摩挲着扳指,“让他看经书又如何?看懂越多,就越明白自己非入局不可。有时候,希望,才是最毒的饵。”
他顿了顿,忽然问:“相思蛊,近日可有发作?”
秦桑垂眸:“尚可控。但巫尊说过,下次发作,需更强的‘媒介’压制。”
慕容宸眼中幽蓝光芒一闪而过:“快了。等龙骨峡的血祭完成,一切都将不同。”
他挥挥手,秦桑无声退入阴影。
月光移过窗棂,照亮案上一个精致的沉香木盒。盒盖半开,里面躺着一支断裂后、用金箔细细修补过的檀木簪——与萧烬日后送给明曦的那支,一模一样。
慕容宸拿起木簪,指腹摩挲着金缮的裂纹,像摩挲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死生契阔……”他低笑,笑声在空寂的书房里,冷得瘆人,“这世间,哪有什么死生相随,只有……胜者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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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河边,金针的效果在缓慢显现。
明曦的呼吸终于平稳,沉沉睡去,不再被梦魇纠缠。萧烬小心地撤去内力,刚一松懈,便踉跄栽倒,被灰隼一把扶住。
“你怎么样?”苏芜急忙问,递过水囊。
萧烬摆手,示意无碍,目光却落在明曦紧握的拳头上——那枚铜钱还被她攥着。他喉结动了动,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硫磺味,却奇异地平复了他内腑的燥痛。
“她暂时无碍了,但需静养至少十日,不能再动武,更不能动心绪。”苏芜检查后道,“你呢?强行运功,你体内的平衡……”
“还压得住。”萧烬擦去嘴角血渍,声音疲哑却稳,“那三枚针,还能再用吗?”
苏芜摇头:“‘续昼’针一生只能用一次于人。且针力已耗,需温养数年方复。”
萧烬沉默,看向那油布包里的残卷与阵图。父亲的遗物,是钥匙,也是更沉重的担子。
洞外水声忽有异响,燕七如鬼魅般闪入,黑衣上水渍未干,肩上草草包扎处又渗出血。他扫过洞内,见明曦安好,萧烬活着,冷硬的眼神微松。
“外面如何?”灰隼问。
“影杀队退了,但在上游出口设了卡,放了猎犬。”燕七言简意赅,“他们在逼我们走下游——龙骨峡。”
听到“龙骨峡”,苏芜脸色一变:“那是绝地!三面峭壁,一面是瀑布深渊,传说下面是古战场遗址,煞气极重,也是……也是龙脉一处大穴所在。”
萧烬看向阵图,父亲标注的红圈,其中一个就在龙骨峡。他明白了慕容宸的算计——把他们逼到阵眼,要么困死,要么成为血祭的牲礼。
“下游有路吗?”清音问。
“有,但更险。”燕七道,“水下有暗礁漩涡,岸边有影杀的弩手埋伏。且……”他顿了顿,“水位在涨,半个时辰内不走,这洞会被淹。”
众人心一沉。前有狼,后有虎,还有一个重伤未醒的明曦。
萧烬扶着岩壁站起,身体还在晃,眼神却已冷定如铁:“走下游。”
“可明姑娘她——”清音急道。
“我背她。”萧烬打断,“灰隼背谢前辈。苏芜指引方向,清音策应,燕七断后。”
“你疯了?你这样子……”苏芜反对。
“我死不了。”萧烬看着明曦沉睡的侧脸,声音低却重,“她拼了命把我拉回来,我就得把她的命,带出去。”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明曦抱起。她轻得像片羽毛,头无力地靠在他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带着微弱的药香。那枚铜钱从她掌心滑落,萧烬伸手接住,重新塞回她手里,再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包住铜钱。
“抓好了。”他在心里说,“别再掉了。”
阿团窜上萧烬的肩,小爪子抓着他衣领,冲着下游黑暗“吱”了一声,像是宣告出征。
一行人再次没入黑暗。水声越来越大,如万马奔腾。地下河在前方转弯,隐约可见微光——不是出口,是更深邃的峡谷入口,两侧崖壁如巨龙肋骨合拢,天空只剩一线。
而在那峡谷深处,某种古老的、沉睡的意志,似乎被金针的余韵、被“守龙血”与“凤凰魂”的靠近,悄然唤醒。风里,开始夹杂着似有若无的、金戈铁马的嘶鸣,与龙吟般的低啸。
新的绝境,已在眼前。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