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临渊城的夜,黑得浓稠,唯有皇城方向灯火煌煌,如同巨兽睁开的猩红独眼,贪婪地俯瞰着这片被风雪覆盖的囚笼。巡街的玄甲卫更多了,铁甲摩擦的铿锵声与皮靴踏雪的闷响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勒得人喘不过气。
城西,“听雪楼”二楼雅室。
窗纸上的那个小洞透着外面惨白的雪光,在昏暗的室内投下一束微尘飞舞的光柱。萧烬依旧立在窗前,身形如岳,纹丝不动,仿佛与窗外的黑暗融为了一体。他身后的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苗不安地跳动着,映得围坐几人的脸色明明灭灭。
魏平安已经离去,带着那枚“沉龙香”和一身豁出去的决绝。老梆子也揣着梆子下了楼,融入了街巷的阴影里,去听那“风雪夜归人”的动静。屋内只剩下萧烬,和刚刚带来惊天消息的清音。
“水镜司……第七层……”萧烬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清音那张抹了锅灰、却掩不住稚嫩与惊惶的脸上,“灰隼叔还活着,这已是万幸。但他既然能传讯,说明那里的看守并非铁板一块,或者说……有人故意留了缝隙。”
“公子,那我们……”清音急得绞紧了衣角,“苏姐姐和谢叔肯定也在那儿!我们能不能……”
“不能硬闯。”萧烬斩钉截铁,走到桌边,手指蘸着冷茶,在桌上迅速勾勒出几条线,“水镜司深入地底,结构复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慕容宸把灰隼叔和秦桑都关在那里,本身就是个饵,等着我们去咬钩。”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但他算错了一点。他把饵放在同一个笼子里,就等于给了我们……里应外合的机会。”
“里应外合?”清音茫然。
“秦桑。”萧烬吐出这个名字,“她熟悉宫内规矩,甚至可能还掌握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密道。灰隼叔能联络上她,这就是破局的关键。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杀进去的刀,而是……递进去的一句话。”
他从怀中摸索出一截极细的、空心的苇管,又找出一小片薄如蝉翼的丝绢,咬破指尖,用血飞快地写下几个极小的字,卷成细卷,塞入苇管。
“清音,”他将苇管递过去,眼神凝重如铁,“你水性好,胆子也大。我要你再回水镜司附近,但不是去门口。在北墙根下,有一条排污的暗渠出口,平日里守卫最疏忽。你想办法把这个,混在什么不起眼的东西里,顺水流进去。灰隼叔认得我的血书,也知道该怎么用。”
清音接过那截冰凉刺骨的苇管,只觉得重逾千斤,却死死攥住,用力点头:“我……我一定办到!”
“去吧,小心。”萧烬拍了拍她的肩,那动作极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托付。
清音深吸一口气,将苇管藏入袖中,转身像只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雅室。
屋内重归死寂。萧烬走到窗边,看着清音娇小的身影在雪巷中一闪而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明曦背着萧月、孑然走入风雪的背影,是云无心决绝而去时那燃烧般的眼神。
所有的人,都像一粒粒棋子,被他亲手推向了最危险的棋眼。这种感觉,比刀剑加身更令人窒息。
“笃、笃笃。”
两短一长的敲门声,极轻,却打破了沉寂。是老梆子的暗号。
萧烬猛地睁眼,闪身开门。老梆子带着一身寒气挤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急促道:“公子,宫里传出确切风声了!祭天大典,定在子时正!地点就在大正殿前的祭天台!还有……玄甲卫正在秘密抽调人手,往城西的‘废弩营’集结,看样子,是要启用那些封存的重家伙!”
“废弩营?”萧烬眉心一跳。那是前朝留下的一个废弃军械库,里面据说封存着几架威力巨大的床弩,射程极远,专为守城和……屠杀密集人群所用。
“他们想干什么?在祭天的时候……”老梆子声音发颤。
“不是祭天时,是祭天后。”萧烬瞬间明白了,眼神冰冷,“他要当着全城百姓和百官的面,完成仪式,然后将所有‘祭品’和可能的反抗者,一网打尽。好一个……一箭双雕。”
他必须立刻行动。不仅要救水镜司里的人,更要破坏那几架足以扭转战局的床弩。
“老梆子,你继续盯着宫里的动静。我去一趟废弩营。”萧烬抓起桌上的长剑,系紧衣带。
“公子,那地方邪乎得很,听说有去无回啊!”老梆子急道。
“正因为有去无回,才要去。”萧烬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里,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他推开门,身影如孤鸿,投入茫茫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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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掖庭宫角落,一处低矮破败的排房。
这里是宫中地位最低下的杂役——浣衣局宫女们的住所。空气里常年弥漫着劣质皂角和潮湿霉变混合的酸腐气味。此时已是深夜,大多数宫女早已疲惫睡去,只有最角落里的一间,还透着微弱的、摇曳的烛光。
明曦将萧月小心地安置在冰冷的板铺上,给她掖好那床又薄又硬的旧棉被。她们借着夜香车的掩护混入宫中,又趁着混乱躲到了这里。这里是皇宫最不起眼的角落,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探了探萧月的脉搏,依旧微弱,但回魂泉残存的效力加上镇龙玺散发的微弱龙气,暂时吊住了她最后一线生机。明曦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手脚冻得麻木。
她从怀里掏出那方镇龙玺,借着昏暗的烛光端详。温润的玉质触手生温,那蟠龙仿佛在光影中游动。这是稳定龙脉的关键,必须尽快找到主枢节点。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粗布宫女服、身形干瘦的老嬷嬷闪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她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也是早年受过永宁公主恩惠的老人,明曦正是凭着母亲留下的一枚旧玉佩,才冒险找到了她。
“姑娘,快喝口热的暖暖身子。”老嬷嬷把碗递给明曦,压着嗓子,满脸忧色,“这宫里……今夜不太平啊。外面到处都是玄甲卫,听说……听说要大祭,好多生面孔的‘法师’进了宫,怪吓人的。”
明曦接过碗,暖意在掌心化开。“嬷嬷,您知不知道,宫里什么地方……最特别?比如,有特别的泉水,或者……地下有奇怪声音的地方?”
老嬷嬷皱着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要说特别……大正殿后头的‘龙泉井’算不算?那口井早就封了,说是通着龙脉,谁也不让靠近。可老身前几日偷偷去倒夜香的时候,好像……好像听见那井盖子下面,有铁链子拖地的声音……”
龙泉井!明曦心头一震。那很可能就是龙脉主枢的入口!
“嬷嬷,谢谢你!”明曦放下碗,眼神决绝,“我……我得去一趟。”
“现在?”老嬷嬷吓了一跳,“外面查得正严!你这不是去送死吗?”
“不去,才是真的死。”明曦站起身,将镇龙玺贴身藏好,又看了一眼昏迷的萧月,“嬷嬷,我姐姐……拜托您照看片刻。若我天亮前回不来……”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对着老嬷嬷深深一拜,转身推开门,义无反顾地融入了宫墙下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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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废弩营。
这里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荒芜之地,残垣断壁间长满了枯黄的荒草,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空气中飘荡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和淡淡的火硝味。
萧烬伏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营地中央。那里,几座巨大的、蒙着油布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正是那几架令人闻风丧胆的床弩。周围人影绰绰,至少有数十名玄甲卫在来回巡逻,戒备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