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颐在归离原住下来之后，日子被分成两种，白天上工地，晚上画图纸。

工地上的活计堆得比台地还高，她带着阿岩他们把旧矮墙拆了，拆下来的碎石和夯土块按她说的方法碾碎，掺进新墙地基的灰浆里。

老墙的料拆给新墙吃，一茬割过的稻茬翻进土里沤肥，养下一季的苗。

阿岩蹲在灰浆池边用铁锹翻拌的时候说，仙灵大人，老墙的料掺进去，新墙会不会带着老墙的记性。

应颐说会，老墙哪里裂过、哪里被雨泡软过，新墙都记得，记得才能避开。

归终每天清晨从平原方向走过来，大袖卷到肘弯以上，前臂上的尘粒纹路一天比一天密，旧的还没褪尽新的又叠上去，像地质的层理。

蓄水塘挖出来的土方一车一车往北运，在南面矮墙原址后退三十步的位置堆成一道长长的土陇。土陇被分层夯实，每铺一尺厚的松土就用石碾反复碾压，碾到表面光滑如镜、用指甲划不出深痕为止。

石碾是归终用尘粒凝成的，是一个整块岩芯掏空的巨型圆筒，中间穿一根尘粒加固的木轴，两头各系一根麻绳。

阿岩和阿芒在前面拉，归终跟在后面用尘粒推，石碾从土陇这头滚到那头，碾过之处浮土被压成致密的夯层，夯层面上的尘粒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归终的尘粒渗进了夯土里。

城墙合拢那天，归终站在墙顶往南看。

蓄水塘已经挖到了预定深度，塘底正在铺第一层碎石垫层，塘壁的夯土跟着城墙同步加高，挖塘的土方全部填进了城墙肚子里。

三十步的空地横在墙与塘之间，归终的瞳孔里尘粒转了两圈。“敌人渡塘之后被压在这三十步里，墙上的弩机从三面往下打。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土方。”

应颐蹲在墙顶的雉堞后面，用手掌按了按新夯的墙头土。土被石碾压实之后又经过连续多日的洒水养护，表面结了一层深灰色的硬壳，敲上去发出闷实的笃笃声。

“算好了，蓄水塘的深度和城墙的高度，瓮城的宽度，三个数套在一起，挖出来的土刚好够把墙加高一丈二。”

归终没有说话，从大袖里伸出手按在同一段墙头土上，和她并排蹲着。

魔神的手和修仙者的手搁在同一堵新筑的城墙上。

当夜，归终在花田边摆了一坛酒。从聚落里一户酿酒的人家换来的米酒，酒液浑白，入口有股子粮食未滤净的厚味。

应颐喝了一口搁下碗。“比渌华池阿绣家的差一点，但能喝。”

归终端着碗没喝，瞳孔里的尘粒转速很慢，像在酝酿一句憋了很久的话。

“城墙合拢了，蓄水塘也挖好了，归离原能守住了，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归终机，你上次说的那个翳狐机关，把图纸拿来我看看。”

归终从大袖里摸出一卷图纸，在花田边的石桌上铺开。

应颐把油灯移近，炭笔点着触发机关的尘粒密度那一栏。“密度提高一倍，射程能翻三成。”

“一倍太保守，提高两倍试试。”

“先试一倍，步子迈太大机关容易散。”

归终把图纸卷起来收回大袖里。“明天开始试。”她站起来往花田深处走了几步，背影被月光照成一道很淡的灰青色轮廓。

走出很远她忽然停住。“应颐。你有没有想过，归离原守住之后，守的是谁。”

“守的是住在这里的人。”

“住在这里的人会死。你守的是他们的田，亦或是他们的渠、他们的墙和他们的酒，还是他们本身？”

花田里的琉璃百合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荧光。

应颐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米酒，酒液在碗里晃出一圈极细的涟漪。

归终的翳狐机关改到第三版的时候，留云借风真君来了。鹤形仙人从绝云间方向飞过来，落地的姿势和她的机关术一样精准——鹤羽收拢的瞬间，两只爪恰好踩在归终机试验平台的边缘，一寸不差。

她昂着长颈把平台上的机关骨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鹤羽微微蓬起。“你这骨架，铆接处间隙太大，射不了几次就会松动。”

归终蹲在平台另一侧，手里还握着刚拆下来的触发机关。“间隙大是为了兼容不同批次的弩箭杆，杆径有粗有细，间隙留够了才不卡膛。”

“兼容是偷懒，每一根弩箭杆都该是同一个尺寸。本仙的机关术可是天下第一！”留云从鹤羽底下叼出一根她自带的弩箭杆，放在平台上。杆身笔直，杆径从头到尾分毫不差，表面打磨得光滑如瓷。

归终拿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放下，

“应颐你过来帮我看看！”

应颐从平台侧面绕过来，拿起那根弩箭杆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比她预想的轻，但重心位置控制得极准，正好在杆身正中偏前三分处——这个重心位置箭矢飞行时弹道最稳。

“杆是好杆，但战场上弩箭是消耗品，射出去捡不回来，每根都做成这个标准，归离原的工匠一年只能做几十根。一场仗打下来，几十根不够一刻钟的消耗。”她把弩箭杆放回平台。

“兼容不是偷懒，是让不够完美的材料也能用。留云，你的机关天下第一，是完美条件下才能天下第一，还是不管什么条件下都能天下第一。”

留云的鹤羽慢慢收拢，贴在身体两侧。她站在平台边缘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归终手里的触发机关又拆开重新装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