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离原的晨雾散得很慢,应颐蹲在南面矮墙旧址那一段,手按在墙基的夯土上,神识沿着墙体走向往两侧探,墙基的深度不到两尺,夯土里掺的碎石子比例太低,黏土和石灰的配比也不对,雨水渗透几年就会从内部泡软。
她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掌心沾的灰,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归终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大袖垂着,正偏头看她。
“这墙当年是你看着修的。”
归终走过来,也蹲下去按了按同一段墙基。她的手法和应颐不一样——顺着夯土的层次一层一层摸过去。
“我可是看着修的,但我不会修墙。他们挖地基挖到两尺深,问我够不够,我那时说够。”她把手收回来,大袖边缘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石灰粉末,她没有拍。“那时候觉得两尺够了。归离原的敌人是魔物,魔物不会攻城,只会冲过来撞。墙高一丈,它撞上来,墙身吃不住力,根底浅了整体会倒。”
“后来呢。”
“后来发现会攻城的不是魔物。”归终站起来,瞳孔里的尘粒转得很慢。“你昨天说南面蓄水塘挖深一丈二,塘壁夯土三尺,蓄水兼护城。我算过了,土方量很大。”
“挖出来的土刚好加高这道墙。墙基加深到五尺,原址后退三十步。”应颐从腰间抽出炭笔,直接在墙基的夯土面上画了一道线——从墙根往南延伸三十步,脚尖在线的末端点了一下。
“新墙基线从这里起,后退三十步,南面蓄水塘挖成之后,塘与墙之间留出的空地刚好是瓮城。敌人渡塘,墙上的弩机可以三面交叉射击。”
归终低头看着夯土面上那道炭笔线。线画得不算直,因为夯土表面坑洼不平,炭笔走到凹陷处会微微拐弯,她抬起头往南面平原的方向目测了一下距离,片刻之后她转回来看着应颐。“塘挖出来的土方刚好够加高加厚这一段墙,土方平衡。”
“算过了。”
“算了多久。”
“没多久,画完蓄水塘图纸之后顺便算的。”
归终把大袖卷起来别在腰后,露出两截前臂。
“你今天带阿岩他们放新墙基线,我去南面放塘的线,三十步距离,从你画的这道线往南量。”
她转身往平原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应颐看着她的背影。
归终的大袖别在腰后,露出的小臂上还残留着昨天填溶沟时尘粒留下的金色纹路,晨光里像两道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缓慢冷却的锻件。
她往平原走去的步子不大,但频率快,灰青色的长发在背后轻轻摆荡,应颐把目光收回来,蹲下去用炭笔在夯土面上又画了一道更直的线——这一次她画得很慢,手腕压着炭笔,把坑洼处全部填平。
阿岩和阿芒扛着麻绳和木桩从台地方向走下来,铁锤在阿芒肩上颠了一下,锤头和木柄之间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阿岩蹲下来看应颐画在墙基上的那道线,手指沿着炭笔痕迹走了一遍,抬起头。“仙灵大人,新墙往后退三十步,原来的矮墙拆不拆。”
“拆,拆下来的碎石和夯土块不要扔,碾碎了掺进新墙地基里。老墙的料,新墙接着用。”
阿岩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麻绳从肩上卸下来,一头系在应颐画的那道线上,一头握在手里往南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麻绳在他掌心里一圈一圈松开,被晨风托着微微起伏。阿芒扛着铁锤跟在他后面,数着他的步数。
“十五、十六、十七——”阿岩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应颐画在墙基上的起点,又转回去确认绳子的方向有没有偏。
应颐站在旧墙基上看着他们。阿岩走完三十步停下来,把麻绳在脚边的地面上按了按,阿芒从肩上卸下铁锤和木桩,蹲下去准备打第一个角桩。
就在这时候归终的声音从平原方向传过来,稳稳地落在应颐耳边。
“南面塘线放好了,四个角。你来看一眼。”
应颐从旧墙基上跳下来,沿着阿岩拉直的麻绳往南走。走出三十步,她回头看了一下,旧墙基上的炭笔线在晨光里已经看不太清了,但阿岩拉的麻绳还在,从那里一直延伸到她脚下。
三十步的距离,站在这里回头看,台地边缘的粮仓地基木桩刚好露出桩头,像一排刚冒出来的春笋。
她转回头继续往归终的方向走。
归终蹲在平原上一片刚收割过的稻田里,稻茬还留在田里,齐刷刷的断面在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
她在大袖卷着,双手按在地面上,尘粒从掌纹里渗出来沿着田埂的走向拉出了四条线——东西两条长边,南北两条短边,围成一个规整的矩形,尺寸和应颐昨晚在图纸上标的一模一样。
矩形的四个角上各插着一根极细的尘粒凝成的签子,签头在日光下几乎透明,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里面流动的金色纹路。
“五十步乘三十步,对角线我量过了,”归终把手从地面上收回来,掌纹里的尘粒退入皮肤深处,前臂上又添了几道新的金色纹路,叠在昨天的旧纹上面,
“田里还有稻茬,我让原主今天来认领。占了多少亩,按市价的两倍赔。”
应颐蹲下去,用手指按了按归终拉出的尘粒线。尘粒沿着土壤颗粒之间的缝隙往下渗透了约一指深,形成一道极薄的、连续的尘粒膜。
这样的放线不会被风雨抹掉,也不会被犁铧翻断,除非归终自己把它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