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楼幻画毒案尘埃落定,沈画寄人篱下积怨行凶的真相,在世家圈层悄然传开。人人皆叹风雅之地易藏阴私,那些看似温和沉静的皮囊之下,往往掩埋着不为人知的偏执与恨意。
秋夜渐深,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接连数起疑难凶案尽数告破,大理寺上下难得得以喘息,街井巷陌重回安稳,百姓安居乐业,唯有潜藏在暗处的恶念,依旧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蛰伏,伺机而动。
谢景珩将积压许久的公务逐一梳理妥当,刻意给沈清辞留出休整的时日。连日来辗转各处查案,她常年与尸骨毒物相伴,神色间难免带着几分疲惫。他不多言语,只在每日晨起备好温热汤药,暮色降临时分亲自送她回住所,分寸克制,情意内敛,却处处皆是妥帖周全的守护。
这份安稳没能维持三日。
一日清晨,晨雾浓重,笼罩整座京城。城南城郊的静心潭传来惊变,潭边别院下人一路狂奔入城,满身露水,面色惨白,跌撞着冲进大理寺大门,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慌。
“谢大人!沈姑娘!求求二位速速前往静心潭!别院主人温景辞,死在了寒潭中央的水榭之中,四面环水,无路可通,宛如凭空殒命,潭水阴冷诡异,府中无人敢靠近!”
静心潭地处城郊,潭水常年寒凉,四周林木环绕,雾气氤氲。温景辞是江南远道而来的名士,性情淡泊,厌倦京城纷争,特意买下潭边别院,日日临水抚琴,不问俗世,与世无争。
这般避世而居、从不与人结怨的清雅之人,骤然死于孤立无援的水榭,周遭唯有冰冷潭水阻隔,无桥无路,无来往足迹,一桩无解的水上凶案,瞬间蒙上层层诡异面纱。
谢景珩眉宇骤然凝紧。城郊之地人烟稀少,极易滋生隐秘凶案,加上水榭孤立潭心,作案条件诡异,一旦流言四起,必会引发坊间无端揣测。他即刻整顿人手,带着沈清辞策马奔赴城南城郊。
晨雾尚未散尽,整片静心潭被白茫茫的雾气包裹,冷风掠过水面,卷起刺骨寒意。潭水幽深碧绿,暗流涌动,周遭草木湿冷,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的寒凉,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枝叶的轻响,压抑得人心头发闷。
潭中央的临水水榭孤零零立在水面之上,木质回廊狭小,四面悬空,唯有一处早已腐朽的窄木桥连接岸边,木桥断裂腐朽,早已无法通行。也就是说,案发之时,水榭是一座完全隔绝外界的孤岛。
别院仆从全都聚在岸边,隔着寒潭遥遥眺望,个个面色惶恐,不敢靠近。温家老管家佝偻着脊背,眼底满是沉痛与不解,声音沉沉。
“我家公子素来喜静,每日清晨都会独自前往水榭抚琴,不许下人打扰。今日时辰已过许久,水榭之中琴声断绝,久久无声,我们隔着潭水呼喊,始终无人应答。后来雾气稍散,才远远看见公子倒在水榭之中,生死不明。”
衙役寻来小船,缓缓划向潭心水榭。船桨破开平静的水面,涟漪层层散开,越靠近水榭,阴冷的气息越是浓重,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踏上水榭的那一刻,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清冷琴香,扑面而来。
温景辞身着月白长衫,静静倒在琴案旁,平日里日日弹奏的古琴翻倒在地,琴弦断裂数根,碎弦散落一地。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残留着暗红血迹,胸口一处细密伤口,血色暗沉,凶器不见踪影。
水榭地面干净整洁,无打斗痕迹,无挣扎划痕,四周栏杆完好,潭边石壁光滑,没有攀爬踩踏的痕迹。四面环水,无路可至,无路可逃,凶手仿佛凭空出现,行凶之后又凭空消失,不留半点踪迹。
“这水榭孤立潭心,木桥早已损毁,寻常人根本无法踏足。”随行衙役低声自语,满是困惑,“难不成凶手是水性极好之人,潜水来往,动手杀人?”
猜测此起彼伏,水上密室的诡异感,将案情推向迷雾深处。
沈清辞敛了敛神色,取出随身验伤器具,俯身细致查验尸首。指尖轻探脉搏,早已冰冷死寂,胸口伤口窄而深,切口平整利落,是短刃利器所致,一击致命,手法干脆狠厉。
她拨开死者衣衫,伤口周边肌肤泛着淡淡的青寒之色,并非单纯利器刺伤,刀刃之上,还涂抹着一种遇水凝寒的特制毒剂。毒素顺着伤口渗入血脉,加速心脉衰败,哪怕一时未致命,也会在短时间内毒发身亡。
死者指尖泛红,指腹布满琴弦磨出的薄茧,掌心残留着少许水渍与青苔痕迹,结合断裂的琴弦不难判断,遇害之时,他正端坐抚琴,毫无防备,凶手趁其专注之际,骤然出手,一击毙命。
“并非潜水行凶,也绝非鬼神作祟。”
沈清辞缓缓起身,清冷的嗓音穿透水榭的死寂,条理清晰地拆解眼前的密室迷局。
“凶手熟悉静心潭地势,知晓晨间雾气浓重,借着雾气掩护,借着水榭残存的隐秘绳索踏水而来。伤口毒刃致命,出手精准狠辣,显然是早有预谋。潭边青苔摩擦痕迹、水榭梁柱细微绳痕,皆是凶手往来留下的破绽。”
看似无路可通的水上孤岛,实则藏着不为人知的通行手段。常年居住在此、熟悉水榭构造与潭水走势的人,才有条件完成这场完美的水上凶杀。
排查范围迅速收缩,除却别院固定仆从,常年陪伴温景辞左右的,只有两人。
一是跟随他从江南一同北上的贴身侍从温宿,沉默寡言,打理起居多年,深得主人信任,熟知别院所有隐秘布局;二是就近照料别院杂务的本地仆役林阿石,熟悉潭水深浅与沿岸地形,水性极佳,平日里负责采购杂物,出入自由。
二人皆是最有条件靠近水榭、暗中布局之人。
衙役立刻分头盘问,林阿石面对问询,神色慌张,言语吞吐,一口咬定清晨从未靠近潭边,只顾在后院劳作,看似心虚,却拿不出实际线索。
而侍从温宿,立于岸边,神色平静,眼底覆着一层麻木的悲凉,谈及主人惨死,面色沉痛,言行举止挑不出半点错处,完美得毫无破绽。
可越是无懈可击,越是暗藏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