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阁毒针命案落幕,温柔因妒行凶的消息传遍绣坊街巷,世人在惋惜苏锦然一身绝艺凋零的同时,也越发敬畏人性深处藏着的阴暗。接连数十桩诡案被沈清辞层层拆解,大理寺的清明之名响彻京城,寻常百姓遇着冤屈,第一时间想到的,从来都是那位不惧权贵、只信真相的女仵作。
秋日的夜来得格外早,晚风卷着凉意掠过街巷,褪去了盛夏残留的燥热,却吹不散藏在市井角落里的阴私。连日查案紧绷心神,谢景珩刻意放缓了大理寺的办案节奏,想让沈清辞好好歇息几日,只是世道从无安宁,罪恶永远不会主动蛰伏。
夜半刚过,急促的拍门声骤然划破大理寺的沉寂。
来人是城西善和药铺的伙计,浑身被夜风冻得发抖,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跪在堂前声音破碎,字字泣血:“谢大人,沈姑娘,求求二位快去看看!我们掌柜死在了后院药房,死状诡异,整间药铺都被封死,像是被什么东西困死在了里头!”
善和药铺扎根城西多年,掌柜周怀安行医半生,性子沉稳内敛,平日开药问诊向来公允,收费低廉,时常接济贫苦百姓,在城西一带口碑极好,从不与人结下死仇。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医者骤然惨死,瞬间压上一层浓重的阴霾。
谢景珩眉宇骤然沉下,不敢耽误片刻,即刻备车,与沈清辞一同奔赴城西。
夜色浓稠如墨,整条街巷灯火稀疏,唯有善和药铺门前围了寥寥几个邻里,个个面色惶恐,交头接耳,眼底满是忌惮。药铺大门从内部死死闩死,窗户紧闭,密不透风,沉闷的死寂从院墙内缓缓漫出,压抑得人呼吸发紧。
衙役合力撞开木门的刹那,一股混杂着苦涩药味与阴冷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席卷周身。
后院药房是案发之地,屋内摆设整齐,药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类草药,药罐、药碾摆放有序,没有丝毫打斗翻动的痕迹。周怀安仰面倒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身形僵硬,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脸上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像是在生命最后一刻,撞见了此生最畏惧的东西。
他周身没有利器伤口,脖颈无勒痕,四肢完好无损,唯有心口位置的衣料暗沉发黑,肌肤下隐隐透出乌青之色,像是毒素从五脏六腑蔓延全身,无声无息夺走性命。
“昨夜亥时我离开药铺时,掌柜还在整理草药,说要清点入冬的储备药材,让我早些回去歇息。”伙计跟在身后,双腿不停打颤,声音止不住发颤,“今早我来开门,大门紧锁,喊了许久都无人应答,翻墙进来才发现……掌柜已经没了。这屋子门窗全是从里面锁死的,根本不可能有外人进来,难不成……真的是怨魂索命?”
市井之中向来流传着医者救死扶伤,也难免经手生死、沾染怨气的说法,这般密室一般的凶案,没有闯入痕迹,没有打斗痕迹,最容易催生鬼神之说,一旦蔓延,必会引得全城人心惶惶。
谢景珩抬手压下周遭纷乱的议论,语气冷冽肃然:“世上从无鬼神,所有诡异命案,皆为人为。仔细封锁现场,一寸一寸排查,不许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痕迹。”
沈清辞颔首,熟练戴好棉质薄巾,俯身蹲落在尸首旁,指尖克制而细致地开始查验。她避开表层的直观死状,先按压死者胸腔与腹腔,触感僵硬紧绷,脏腑毒化痕迹明显,再掀开衣领,查看耳后与下颌肌理,细微的青黑色脉络顺着血管蔓延,隐匿在皮肤之下,不仔细探查根本无法察觉。
她取出随身的银针,轻轻刺入死者指尖,拔出之时,银针对半染上一层暗沉灰黑,毒素阴寒绵长,绝非寻常草药之毒。
“是慢性腐心毒。”
沈清辞缓缓起身,清冷的嗓音刺破屋内压抑的死寂,条理清晰地拆解眼前的迷局。
“此毒需要长期微量摄入,日积月累侵蚀脏腑,最后一次性爆发,断人心脉。发作之时意识清醒,五脏如被寒虫啃噬,痛苦难忍,所以死者才会面露恐惧,死状惊惧。屋内门窗内锁,是凶手刻意制造的密室假象,目的就是借鬼神流言掩盖行凶手段。”
没有外伤,没有剧烈挣扎,密室囚杀,慢性毒蚀,凶手的心思缜密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桩案子。
药房内草药繁杂,千百种药材混杂,想要从中找出下毒的源头,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沈清辞的目光没有漫无目的飘散,而是锁定在桌案上那盏每日都会烹煮的养生汤药,以及墙角摆放的日常饮水陶罐。
汤药早已冷却,表层浮着一层极淡的灰雾,陶罐内壁,附着着一丝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白色药垢,正是腐心毒的专属残留。
凶手利用周怀安常年饮用汤药的习惯,日复一日暗中投毒,耐心布局,隐忍许久,只为悄无声息夺人性命。
能自由出入药房、长期接触掌柜饮食、熟知他日常作息与用药习惯,还能精准调配这种阴寒奇毒的人,范围瞬间缩小到极致。
除去已经排除在外的打杂杂役,只剩两个人。
一个是跟随周怀安学医五年的学徒沈舟,性情温顺,沉默寡言,日日守在药铺打理杂务,深得掌柜信任;另一个是三年前被周怀安辞退的旧学徒,陆岑。
据传当年陆岑因私自售卖烈性毒药、罔顾人命,被周怀安当众揭穿,逐出师门,断了行医之路,自此流落市井,一直心怀怨恨,多次在巷口出言记恨。
两条线索一明一暗,陆岑有明确旧怨,动机充足,是所有人第一时间怀疑的目标。衙役很快将人抓捕带回,陆岑衣衫破旧,面色桀骜,面对命案指控,坦然承认记恨周怀安,却矢口否认下毒杀人。
“我恨他毁我前程没错,但我不懂毒理,更没法日日混在药铺下毒。”陆岑眼神凶狠,字字铿锵,“我早就被赶出门,根本靠近不了药房,你们不能仅凭旧怨定我的罪。”
他的辩解合情合理,一时间,案情陷入僵局。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转向沉默寡言的沈舟,少年垂着头,眉眼温顺,一直安静立在角落,眼底泛着红意,看上去悲痛不已,任谁都不会将这个老实本分的学徒,与阴狠的密室毒杀案联系在一起。
可沈清辞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