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在晃动。
那个人影不属于他,从来都不属于他。
沈与时骑上车,慢慢地离开。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骑过一盏,又骑过一盏。
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又从身前转到身后。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些影子。
一直在林迟身边转来转去,但从来都不是真实的。
只是一个影子。
林迟甚至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除非没有光。
可如果连光都没有了,影子也就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做影子,还是想消失。
他只知道,他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像是撑了很久很久,撑到四肢都僵硬了,撑到骨头都快断了,但还不能倒下。
因为没有人会接住他。
周末过去了,周一早上,沈与时照例在林迟家楼下等。
林迟出来的时候,心情很好。
“电影很好看。”他坐上后座,主动说。
“看的什么?”
“一个爱情片。”林迟说,“周念看哭了。”
“你没哭?”
“我怎么可能哭。”林迟笑了,“不过确实挺感人的。”
沈与时骑车,林迟在后面继续说。
“你知道吗,电影里有一句话特别戳我——‘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里的过客,但你总会为他绕一段路。’”
沈与时的脚踏板踩空了,车顿了一下。
“怎么了?”林迟问。
“没,踩滑了。”
沈与时继续骑车,心跳得很快。
他想问:林迟,你会为谁绕路?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林迟会为周念绕路。
而他沈与时,是那个绕路的人。
他一直在绕路。
为了林迟,绕了两年。
他不知道还要绕多久。
也许还要一年,两年,三年。
也许一辈子。
也许直到他再也骑不动了。
他把车骑得很稳,像平时一样稳。
林迟在他身后玩手机,偶尔和周念发几条消息。
他们路过学校门口那家花店,老板娘正在搬花。
红玫瑰,一大束,用白色纱网包着,很漂亮。
“沈与时,你说我下次送周念什么花好?”林迟问。
沈与时想了想:“香槟玫瑰。”
“香槟玫瑰?什么花语?”
“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
林迟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沈与时笑了笑:“随便看的。”
他当然知道。
他看过很多遍。
在他想象自己有一天能送花给林迟的那些夜晚。
他选过很多种花,想过很多种花语,甚至在梦里送过很多次。
可梦醒了,花没了。
他还是那个骑着自行车,载着林迟去见别人的沈与时。
校门口到了。
沈与时停下车,林迟跳下来。
“谢了。”林迟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走进校门。
沈与时推着车,跟在后面。
他看着林迟的背影,看着他走进阳光里,走进人群里,走进一个没有他的未来里。
他把车停好,锁上。
然后走进教学楼,走进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林迟的座位在前面,空的。
桌上有一瓶水,是沈与时早上放的。
林迟还没有拿。
沈与时看着那瓶水,忽然想把它拿回来。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算了。
就当是习惯吧。
改不掉的习惯。
就像他喜欢林迟这件事,也是改不掉的习惯。
上课铃响了。
林迟走进教室,坐下来,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没有回头看沈与时。
沈与时低下头,翻开课本。
课本里夹着一张纸条,是上次林迟传给他的。
上面写着:“数学作业借我抄。”
沈与时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折好,夹进书里。
他有很多这样的纸条。
都是林迟写的,都是关于作业、关于考试、关于“帮我带个饭”的。
没有一张是关于他的。
没有一张写着“沈与时,你还好吗”或者“谢谢你”。
他一张都没扔。
他把它们都夹在书里,像把一段段回忆夹进时间的缝隙里。
也许很多年以后,他会翻开这本书,看到这些纸条。
那时候,他会想起——
有一个男孩,骑了三年的自行车,载了另一个人三年。
那个人从来没有问过他累不累。
而他也从来没有说过。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了,那个人可能会说:“那你别载了。”
他不想听到这句话。
所以他选择一直沉默。
沉默地骑车,沉默地喜欢,沉默地把自己变成一个习惯。
一个可以被随意使用、随意丢弃的习惯。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尽了。
冬天要来了。
沈与时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
真冷。
他想。
可再冷,也没有林迟对他笑的时候,心里那个地方冷。
那个地方,永远都是冬天。
永远没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