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房灶膛里的,婆子说反正要清,让我扒出来了。”
荆楚看着那篮炭。炭不多,大约够烧一炉的量,但每一块都烧透了,灰白色的表面,敲开里面是红的。
“你什么时候弄的?”
“卯时。婆子刚生火,我就去了。”
李红蹲下来,把炭一块一块地从篮子里拿出来,码在炉子边上。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码完了,她抬头看着荆楚。
“够吗?”
“够了。”
李红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以后要做什么,跟我说一声。别一个人跑。”
她迈出门槛,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是直的。和昨天一样。
996飘到荆楚肩侧,光球亮着。“她怎么知道的?”
“她一直在看。”荆楚蹲下来,把炭码进炉膛里。炭是温的,隔着布都烫手,她一块一块地码,码得很整齐,像在砌一堵小小的墙。
“从第一天就在看。看我去哪,看我做什么,看我鞋底沾了什么泥。她不说,但她都记着。”
“她不怕吗?”
“怕。但她更怕什么都不做。”
荆楚把炭码好了,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吹着了,伸进炉膛里。炭是温的,一沾火就着了,火苗从炭块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舔着炉膛的内壁。
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寡淡的脸照出了一层暖色。
她把坩埚放进炉膛里,架在炭火上面。坩埚是新做的那个,昨天下午揉的泥,阴干了一夜,还没干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去了。没有时间等了。
炉膛里的火越烧越旺。炭块烧得通红,表面的灰白色被烧穿了,露出底下的橘红色。
热浪从炉膛里涌出来,烤得她往后退了半步。坩埚在火上慢慢变色,从灰白色变成浅红色,从浅红色变成暗红色。和昨天一样。但今天没有裂。
她盯着坩埚。坩埚里的粉末开始冒烟了,白烟,细细的一缕,从坩埚口飘出来,被热浪卷了一下,散了。
然后是那股熟悉的金属腥味——比昨天浓,呛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坩埚底部的红色越来越亮,从暗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亮红。
火焰从坩埚边缘窜出来,不是炭火的那种橘红色,是一种更亮的、带着白心的蓝焰。
嘶鸣声。比昨天更尖,更细,像什么东西在叫。白烟变浓了,从坩埚口涌出来,一团一团的,把炉膛都盖住了。
荆楚没有退。她蹲在炉子前面,眯着眼睛,透过白烟盯着坩埚。
坩埚里的粉末在融化。她能看见——表面那层粉末开始发亮,像被太阳晒着的雪,边缘慢慢塌下去,露出底下更亮的一层。
然后是整个表面都在发亮,亮得刺眼,像一小片被打碎的太阳。
她屏住呼吸。
坩埚晃了一下。不是裂缝,是里面的熔融金属在翻涌。
表面鼓起一个泡,泡破了,溅出一小滴亮白色的液体,落在炉膛里的炭块上,滋滋地响,冒出一股白烟。
然后是第二个泡,第三个。
坩埚里的熔融金属越来越多,从一小滩变成一小洼,从一小洼变成一小片。
它在坩埚底部流动着,亮白色的,像水银,但比水银亮得多,亮得她不敢直视。
“成了。”她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响了一下,被炉火吞了。
她没有急着把坩埚拿出来。她等着,等火焰稳定下来,等熔融金属不再翻涌,等表面那一层氧化膜从亮白色变成暗红色。
然后她用碎铁片包着布条,垫着手,把坩埚从炉膛里夹出来。
坩埚烫得惊人,隔着布条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她把坩埚放在铁砧上,低头看。
坩埚里是一小团铁,亮红色的,像一颗刚从身体里取出来的心脏。
它在坩埚底部慢慢转动着,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液态熔渣,紫黑色的,像油膜浮在水面上。
她用碎铁片轻轻拨了拨那团铁。铁的质地比她想象的要软,碎铁片能陷进去,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把碎铁片抽出来,那道印子慢慢消失了,表面重新变得光滑。
“纯度比昨天高。”
她说,语气和昨天一样平淡,但她盯着那团铁的眼神不一样了。
996注意到了。那不是看矿石的眼神,也不是看工具的眼神。那是一种——看见可能性的眼神。
她把坩埚放在铁砧上,等它慢慢冷却。铁从亮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紫红色,从紫红色变成灰黑色。
最后,它凝固了,缩成一小团不规则的金属疙瘩,表面坑坑洼洼的,像一颗被烧焦的果实。
她用碎铁片把它从坩埚里撬出来,放在掌心。沉甸甸的,比那两粒铁加起来还重。
铁的,不纯,但比昨天纯得多。
她用指甲敲了敲,发出一声脆响,不是石头的闷响,是金属的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