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荆楚走出巷子,拐上回杂役房的路,“他刚把李红调走,心里有鬼。一个管事房的主管,无缘无故翻一个杂役的柜子,传出去不好听。他需要的不是赶人,是找一个台阶下。我给他台阶了。”
“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有鬼?”
“因为李红没偷东西。他翻柜子什么都没翻到,说明他的怀疑没有依据。一个没有依据的怀疑,调走一个杂役,这件事经不起问。”她顿了顿,“心虚的人,最怕有人问。”
996没再问了。它飘在荆楚肩侧,光球里的光稳稳定着,像一盏被调到了合适亮度的灯。它忽然想起刚才主管说的那句话——“你倒是不怕我。”荆楚说的是“怕,但怕没用”。现在想想,那不是逞强,是事实。她是真的怕。但怕也不耽误她往前走。
回到杂役房的时候,院子里多了几个人。三四个灰衣杂役蹲在井边洗衣裳,水花溅了一地。看见荆楚进来,其中一个抬起头,是那个圆脸杂役。她看了荆楚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也不是感激,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表情。
荆楚从她身边走过,没停。进了屋,她坐在铺沿上,把鞋脱了,看了看脚底的伤。磨破皮的那道已经凝了血痂,黑红黑红的,旁边几道红痕颜色淡了一些。她从床底下摸出那个破瓦罐,里面还有小半罐水,倒了一点在掌心,洗了洗脚,把血痂边上的泥冲掉。
996飘在她对面。“李红的事,解决了?”
“暂时。”
“那主管会不会反悔?”
“有可能。”荆楚把脚擦干,穿上鞋,“所以要在反悔之前,让他觉得留着李红比调走她更有用。”
“怎么让他觉得?”
“矿洞。”荆楚站起来,把藏在草席底下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摊在铺上。铁钉六根,麻绳两段,碎铁片一块,硝石一小包。她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东西不够。”她说。
“不够什么?”
“不够让一个人觉得你有用。”她把铁钉按长短排好,麻绳理顺,碎铁片用布条重新包了一层,硝石包好塞回袖子。“要让他看到价值。”
“什么价值?”
“矿洞里有什么。”荆楚把东西收好,走到门口,看着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道黑色的栅栏。“赵虎喝了酒,睡到什么时候?”
“申时。他午时喝的,能睡到申时。”
“申时醒。醒了之后会干什么?”
“吃饭。吃完饭继续喝酒。他每天都是这样。”
“明天呢?他明天还当值?”
“当。他连当三天,然后换人。”
“换谁?”
996飞速查了查资料库。“陈旺。炼气四层,比赵虎高两层,但不喝酒。监管比赵虎严。”
“所以只有明天一天。”
“对。”
荆楚沉默了一会儿。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晾衣绳。绳子上又挂满了衣裳,灰扑扑的,在风里慢慢晃。有一件袖口破了,线头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明天进矿洞。”她说,“今天太晚了,来不及。”
“进多深?”
“先过岔洞。看看石蝠到底有多少。如果数量不多,直接穿过去。后面应该有更好的矿脉。”
“如果数量多呢?”
“那就想办法清掉。”
“怎么清?你没有火把,没有——”
“有。”荆楚打断他,“火把不难做。麻绳缠木棍,浸油就能烧。膳房有油,晚上去打饭的时候顺便拿一点。”
996又觉得自己多余了。它明明知道这些方法,但它没想起来。它的数据库里有成千上万条信息,但荆楚不需要数据库,她靠的是——常识。一个被这个世界里的人早就忘掉了的常识。
“荆楚,”996说,“你有没有觉得,你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有。”她说,“但这不是坏事。”
“为什么?”
“因为格格不入的人,才能看见问题。”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坐在铺沿上,“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在规则里面活着,他们看不见规则本身有问题。就像水里的鱼看不见水。”
“那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掌,“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女人的价值长在脸上,男人的价值长在拳头里。不长这些东西的人,就不配活着。这不是规则,这是病。”
她说完就闭了嘴。没有慷慨激昂,没有义愤填膺,语气和说“明天进矿洞”一样平淡。
996悬在她对面,光球微微颤着。它想说什么,但数据库里翻了个遍,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最后它只说了一句:“申时了。”
荆楚站起来。“去打饭。”
她走出屋门,穿过院子,走出院门。日头已经落到了山峰后面,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暖色。她走在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996飘在她肩侧,光球亮着,和天边的晚霞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