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书。”她说。
996愣了一下。
“教什么?”
“物理。”荆楚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高中物理。牛顿三定律,热力学,电磁学。每年都教,教了很多年。”
“那你现在——”
“现在?”她看着自己的手,缠着布条的手掌,指甲缝里嵌着泥,指尖有被铁钉划破的小口子,“现在也是教书。只是换了一群学生,换了一种教法。”
996没听懂,但它没有再问。
因为它忽然发现,荆楚站在门口的样子,和那些站在讲台上的人是一样的。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院子中间。晾衣绳上的灰衣在风里晃着,影子也在晃,但她的影子不动,稳稳地扎在地上。
“荆楚。”996又叫了一声。
“嗯。”
“赵虎的酒,我现在就去换。”
“不急。天黑了再去。”
“为什么?”
“白天换,灵酒的光会被看见。”荆楚转过身,走回屋里,坐在铺沿上,“天黑之后,光球不容易被发现。你不是说要低调吗。”
996的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是被戳穿了什么心事。
“……你怎么知道我想低调。”
“你刚才说矿洞的事,声音压到最低。你不是怕被人听见,你是习惯了不被看见。”荆楚把草席底下的东西又翻出来,重新归拢了一下,铁钉按长短排好,麻绳理顺,碎铁片用布条包了边,塞在最底下。
996飘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不是那种被入侵的感觉,是那种——被看见的感觉。
“天黑还有一个时辰。”它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休息一下。你的脚——”
“不疼。”荆楚说。
但她还是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呼吸慢慢匀下来,肩膀松开了,头微微歪向一边。夕阳光从窗户的黄纸里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996悬在她面前,光球调到最暗,刚好能照见她垂下来的睫毛。
它忽然想起入职培训时,培训官问过一个问题:你觉得系统和宿主之间,最理想的关系是什么?
它当时回答的是:控制和服从。
现在它知道答案错了。
最理想的关系不是控制和服从。是同行。
它把光又调暗了一点,只留核心处一丝微弱的暖色,像一盏守夜的灯。
窗外,蝉鸣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不厌其烦。院子里的晾衣绳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灰衣的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远处的山峰被夕阳烧成了一片金红色,云雾在峰顶翻涌,偶尔露出一角飞檐。
荆楚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