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阳光透过黄纸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色,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苍白盖住了。
“先吃饭。”她睁开眼,还是那句话。
996愣了一下:“就这个?”
“就这个。”荆楚从铺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那双半干的鞋穿上,鞋带系紧,“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了才能走路。能走路了,才能走到能说话的地方去。”
“说什么?”
“说‘不’。”荆楚系好鞋带,站直了,看着门外那片白花花的日光,“李红不会说。原主不会说。这个世界里的很多女人都不会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说了没用。”
她迈过门槛,走进日光里。
光太强了,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停。
“我要让这个字变得有用。”
996飘在她身后,光球忽然亮了起来,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亮,是那种——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的亮。
“荆楚。”它叫了一声。
“嗯。”
“赵虎的酒,我去换。能量还够一壶灵酒,再加一壶普通的,够他睡两个时辰。”
“够吗。”
“够。灵酒劲大,普通酒掺着喝,他分不出来。”
荆楚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杂役房矮小破旧,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黑黢黢的椽子。院子里拉着一根绳,晾着几件灰扑扑的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几个没有身体的人在晃荡。
远处的建筑群层层叠叠地往上延伸,飞檐翘角,朱红廊柱,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那是合欢宗的内门,是筑基以上的弟子才能踏足的地方。再往上,是峰顶,云雾缭绕,看不清轮廓,只偶尔有一道剑光从云层里劈出来,划破天际,又消失不见。
荆楚看了很久。
“996。”
“在。”
“内门弟子,修为最低的,是谁。”
996飞速调出资料:“林婉儿。筑基初期,去年刚升上来的。资质一般,但长得好看,被一个长老收为记名弟子,勉强入了内门。”
“长得好看。”
“对。合欢宗嘛,长得好看比什么都重要。”996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她也不容易。内门竞争大,她修为垫底,又没有背景,全靠那张脸撑着。听说最近被几个师姐排挤,日子不好过。”
荆楚没接话。她转身朝院外走去。
“去哪?”996赶紧跟上去。
“膳房。拿馒头。”
“可是李红已经给你留了两个——”
“那两个是早饭。”荆楚的脚步没有停,“午饭还没吃。”
996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这姐们说要吃饭,是真要吃。不是那种“我要活下去所以必须进食”的机械动作,是认认真真地、一顿不落地、把这具身体亏了十几年的饭补回来。
它有点想笑。
荆楚已经走出院门了,灰扑扑的裙摆在风里晃了一下。996收了收光,跟上去,悬在她肩侧。
午时的日光正烈,把整个合欢宗照得明晃晃的,无处可藏。荆楚走在日光里,灰扑扑的衣裳,瘦削的身形,光脚穿着那双大了半号的鞋,掌心的布条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人,在重新丈量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