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着两罐已经开封的啤酒,旁边还有一罐没开的,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那是柯絮闹着要买的,李鲤记得自己明明把它们放到角落里了。
李鲤又转头看周静试探着叫了一声,“周静?”
周静抬起眼睛看她,目光有点散,聚焦了好几秒才对准了李鲤的脸,“李鲤,你蹲在那里干什么呀。”
“你...你喝了多少?”
周静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空罐子,又抬头看李鲤,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又伸出一根,想了想,又伸出一根,最后举着三根手指头,“三个。”
李鲤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你等着,我去买醒酒药。”
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还没摸到门把手,腰上突然多了一圈力道。
周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从背后抱住了她,脸埋在李鲤的后背,声音闷闷的。
“别走。”
“你别走,”周静又说了一遍,手上的力气收紧了,“谢谢你...李鲤...谢谢你..”
李鲤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眼泪洇湿了,温热的,透过薄薄的T恤贴在她的皮肤上。
周静哭了。
“谢谢你每一次...每一次都站在我这边...”周静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好了好了,”李鲤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她把手覆在周静环在她腰间的双手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周静的指节,“不走,我不走,你先松手,我们坐下来慢慢说,好不好?”
周静摇头,头发在李鲤的背上蹭来蹭去。
李鲤没办法,只能保持着这个被抱住的姿势,一步一步地往床边挪,挪到床边的时候,她慢慢地转过身去,让周静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床上。
周静坐在她腿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一塌糊涂。
李鲤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很慢。
大概过了很久,周静的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了偶尔的抽噎,最后连抽噎也没有了,她睡着了。
李鲤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小心翼翼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放下来,轻轻地放到床上,周静的手在睡梦中松了一下,又攥紧了,李鲤只好把她的手掰开,把被子塞进她手里当替代品。
她去洗手间又弄了一条温热的毛巾,回来给周静擦脸,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周静的嘴唇上。
李鲤咽了一下口水。
她知道这时候不该想这些。她知道周静喝醉了,睡着了,没有任何意识,这时候做任何事情都是不对的。
但她的身体比脑子诚实。
她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床——柯絮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保持着被扔上去时的原始姿势,睡得很死,甚至还发出了一点轻微的鼾声。
李鲤转回头来,然后,她的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周静的嘴唇。
“咔嚓。”
一声清脆的拍照声响起。
李鲤猛地抬起头,柯絮不知道什么时候半坐了起来,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镜头精准地对准了李鲤和周静。
“哈哈,抓到你啦。”
李鲤刚想去夺手机。
但柯絮的动作比她快,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眼睛就又闭上了,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枕头上,整个人又软绵绵地倒回了床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李鲤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大概有十秒钟,确认柯絮不会再醒过来之后,她才慢慢地直起腰来。
目光落在柯絮枕边的手机上。
拿还是不拿?
正纠结的时候,柯絮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来电,没有备注,就是一串号码,号码属地是本省的,但李鲤不认识这个号。
李鲤的手停在那里,看着那串数字在屏幕上闪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电话自己挂断了。
她松了一口气。
但三秒钟之后,同一串号码又打了过来。
李鲤皱了皱眉,没有接。
第二次挂断,第三次打了过来。
这次李鲤没有犹豫,拿起手机,划开了接通键。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打错。
然后一个女人开口了,“柯絮,你在哪?”
“不好意思,”李鲤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是柯絮的同学,她现在喝多了,已经睡着了。您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等她醒了转告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两秒钟,李鲤以为信号不好,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
然后那个女人又开口了。
“不用。”
“地址给我,我去接她。”
李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信息都没有,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和柯絮是什么关系,不知道把地址给出去会不会给柯絮带来麻烦。
“我...”李鲤犹豫了一下,“您方便告诉我您是哪位吗?柯絮她...她今天心情不太好,我不确定她是不是想被接走。”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她知道我是谁。”
李鲤愣住了,这句话她没有听懂。
大概是见李鲤迟迟没有回应,那女人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平稳,重新说了一遍。
“地址。”
这一次不是问句。
李鲤咬了咬嘴唇,报了宾馆的地址和房间号。报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您大概多久到?我去楼下接您。”
“不用。”
电话挂断了。
李鲤握着手机愣在原地,总觉得会对不起柯絮。
不到十分钟,房门被敲响了。
李鲤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的灯光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散在肩上,脸被猫眼扭曲成了一个不太真实的比例,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来这个人长得很好看。
李鲤打开门。
“柯絮在里边,在床上睡着呢,我们把她从火锅店弄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回来又闹了一下,不过现在已经睡稳了。”
那个女人没有看李鲤指的方向。
她看到了地上那双白色的帆布鞋——柯絮的,鞋带散着,鞋面上还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然后她看到了搭在椅子上的那件白T恤,早上柯絮出门时穿的那件,被揉成一团扔在那里,领口已经有点松了,大概是被谁胡乱扯下来的。
她走过去,把T恤从椅子上拿起来,叠了两下,放到床尾。
然后她在床边蹲下来,看着柯絮的脸,她的目光在柯絮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站在门口的李鲤都觉得尴尬了,不得不把视线移到别处去。
然后那个女人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柯絮的脸颊。
动作快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李鲤看得出来,那不是不小心。
那个女人直起腰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到床头柜上。信封没有封口,能看到里面有一张叠好的纸。
“明天等她酒醒了,”那个女人转头看向李鲤,“把这个给她。”
“我会替你们请好假,”她又说了一句,“明天等酒醒了再走。”
李鲤张了张嘴,说了句好。
然后就看到女人弯腰抱了抱柯絮。
柯絮的脑袋歪过去靠在她的肩窝里,鼻尖蹭了蹭她的脖子,然后在睡梦中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两个字。
这一次李鲤听清了。
“别走。”
女人离开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下巴抵在柯絮的头顶上,嘴唇埋在柯絮的头发里,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但只有一瞬间。
下一秒,她已经迈出了房门,步伐平稳,脊背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李鲤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那个女人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在消防指示灯的红光里闪了一瞬。
那个侧脸上有一道干了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