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求你们了,帮帮周静。”
她妈愣住了,伸手想去拉她:“你起来说话,跪什么跪!”
李鲤没动。
“我知道你们觉得帮了也是白帮,觉得她爸妈不靠谱。”李鲤说,“但你们相信我,周静跟那家人不一样。她不会让那些钱打水漂的,她会读书,会考上大学,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她现在是没人要的孩子,跟我一样。”
这句话落在屋里,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保证。”李鲤抬起头,“我会和她一起考上大学,不会再找你们要一分钱,也不会打扰你们和弟弟的生活。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们过我们的。我只要你们帮我这三年,就三年。”
她说完,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磕得闷响。
“鲤儿!”奶奶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碗走过来去扶她,“起来,快起来,地上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李鲤被奶奶拉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额头红了一块,可她没觉得疼。
她妈看着她,嘴唇抖了抖,转过头看了丈夫一眼,丈夫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资助也可以。”她爸终于开口,“但钱不能给她们家,我们放到你奶奶这里。每个月让你奶奶给。”
李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谢爸!谢谢妈!”她转身就要往外跑。
“你干嘛去?”奶奶在后面喊。
“去找周静!”
“你这孩子先把早饭...”奶奶话没说完,李鲤已经跑出了院子。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周静等太久,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那个院子里,不能让她觉得李鲤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跑到周家门口,她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看,我就说吧,人家不是真心想资助你的。”周静她妈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腔调,“人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钱的事一个字都没提。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交上朋友?人家城里回来的,能瞧得上你?”
李鲤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走个过场,回去人家该吃吃该喝喝,谁还记得你。”周静她爸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你也别想了,一会儿换身干净衣服,跟我去老刘家。人家那边都问了好几回了,说可以先把亲事定下来。”
李鲤站在院门外,然后她听到周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不是那种人。”
就这六个字。声音在发抖,可语气是稳的,像是在说一个她坚信了很久很久的事实。
“她不是哪种人?”她妈冷笑了一声,“她不是哪种人你倒是说说?人家凭什么对你好?你给她什么了?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人家图你什么?”
“别跟她废话了,”她爸不耐烦了,“赶紧换衣服去,老刘家等着呢。你要是听话,嫁过去吃穿不愁,比你现在强一百倍。”
李鲤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她一脚迈进院子,大步走过去,挡在周静面前,像一堵墙一样,把她爸妈的视线隔开了。
“你们让她嫁人,想都不要想。”
院子里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我爸妈同意资助了,你们让她嫁人,想都不要想。”
说完李鲤转过身,拉住周静的手腕,语气变得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走,去你屋里,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跟我回家。”
周静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光,可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就那样看着李鲤,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鲤拉着她进了里屋。
周静的屋子很小,小到放下一张床就没什么多余的地方了。墙上糊着旧报纸,窗户上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当窗帘。床上叠着一床薄被子,枕头边放着一摞课本,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
那只玩具熊,被端端正正地摆在枕头旁边。
“你指,”李鲤吸了吸鼻子,“我给你收拾。衣服在哪?书在哪?还有什么要带的,你指给我就行。”
周静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
“我自己收。”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她还是走过去,打开那个旧衣柜,从里面拿出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叠好,放在床上。又从那摞课本里挑了几本最厚的,抱在怀里。
李鲤看到她没有拿全部的书,只拿了几本,像是觉得自己还会在回来。她没说话,走过去把剩下的书全部摞起来,抱在怀里。
“这些都要带。”李鲤说,“你以后要用。”
周静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把东西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只玩具熊,全部家当就这些。李鲤拿出书包把周静的书塞进去,又把玩具熊夹在胳膊底下,腾出一只手来拉着周静。
“走。”
她们走出里屋,经过院子的时候,周静她爸妈还站在那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静忽然停下了。
李鲤回头看她。
周静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破旧的瓦房,长满青苔的水缸,堆在墙角的柴火,还有那盆没洗完的衣服。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握着李鲤的手紧了一些。
“走吧。”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走。
她们回到李鲤家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
堂屋的门开着,只有奶奶一个人坐在凳子上。桌子上一沓钱,用一只茶杯压着,红红的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爸妈已经走了,院子里那辆车也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深深的车印。
李鲤看着那沓钱,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猜到了,爸妈本来就没打算多留,能在家待一晚上已经算久了。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儿子要养,有工作要做,这个老家,这个女儿,都是他们人生里一段插曲,唱完了就该翻篇了。
可她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李鲤牵着周静的手走过去,在奶奶面前站定。
“奶奶,”李鲤的声音有点软,“让周静住我们家好不好?”
奶奶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女孩。
站起身,拉过周静的手,把她从李鲤身边牵到自己跟前,两只粗糙的手握住那双冰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
“周家丫头,真是苦了你了。”
周静听到这句话,忍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奶奶的手背上。她咬着嘴唇,拼命想忍住,可她忍不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已经习惯了,明明早就不会因为这种事哭了,可奶奶的手好暖,李鲤站在她旁边,让她觉得好安心。
李鲤站在旁边,看着周静哭,眼眶也跟着红了。她忍了又忍,可当奶奶伸出手,也拍了拍她的手背的时候,她没忍住。
眼泪掉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前世。
周静离开的那年,她也是这样坐在奶奶面前哭的。哭得比现在还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奶奶拉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鲤儿,”奶奶说,“不哭了,太想她就去找她吧,我还想见见我孙媳妇儿呢。”
那时候她觉得奶奶在说胡话,人都没了,去哪里找。可现在她站在这间堂屋里,周静就站在她旁边,她的手还握在奶奶手里,一切都还好好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李鲤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笑了出来。
“奶奶,”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你说得对,我找到她了。”
奶奶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孩子在说什么胡话,可看着孙女笑出来的样子,也跟着笑了。
“好好好,”奶奶又拍了拍两个女孩的手背,“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