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淇现在也习惯了他唯独在自己这里这个狗脾气,现在还能忍。
更何况她发现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口头上占便宜,就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效果。
抛开嘴上功夫,行为上他对她甚至算得上好。
黎淇不是不识趣的人。
说实话。
比起工作里遇到的奇形怪状的货色,这位还挺活人的。
可她看了一眼。
他没挂。
还是没有声音,于是黎淇把音量调到顶。
隐约的杀人犯、不要脸的叫喊声从另一边传来,她听见有人喊着你杀死了我们两次,灾星,黎淇的话忽然停住了。
这时候她感觉到有些不对:“季总不在家?你那边是什么声音。”
季燃的指尖一顿。
半晌。
“在看电视剧。”
难得知道他的兴趣爱好,黎淇追问:“家庭伦理剧吗?季总还喜欢看这些。”
“怎么?黎小姐也喜欢看家庭伦理剧。”
距离明明更远了,但那些声音却依旧清晰。
“你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东西,你到别人家不好吗?”
“为什么要做我女儿的儿子。”
“一般吧,但季总喜欢的话,我就非常愿意去看了,片名是什么?”
黎淇听见对面的语气缓慢。
“……片名吗?”
季燃扫过面前的景象,像是在踌躇着要取什么片名,这一幕该叫什么名字呢。
黎淇没等到推荐,半晌却听见一句:“在哪吃?”
“同意了?”
见他同意,黎淇瞬间把什么片名忘了。
“嗯。”
“你在哪啊。”黎淇一手把手机夹在耳背和肩膀中间,去开地图,“我来接你,正好吃完饭开会,我捎你过去。”
季燃看了看面前的地点,场景。
来接?
来这里接?
他不免想了下到时候的那副场面,简直是——难以想象,他嘴角不自觉讽笑。
“不用。”
可他没挂电话。
黎淇见他一直没有挂电话的意思,程瑶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两个人关系难得的窗口期,程瑶说得这句也没错,她向来最会抓机会,黎淇略微开起来玩笑。
“季总刚刚不高兴吗?”
“我因为最初拒绝了跟你吃饭,黎小姐就觉得我是因为不高兴?”
“不是,因为现在听起来你是开心的样子。”
季燃顿了一下。
“自以为是。”
“我猜对了。”
她的声音甚至还有些得意。
背后的喧闹声、视线、好奇、其他人手机的拍照扎在他的身上。
他竟然荒谬地觉得。
比起面前这些情绪和色彩,小小的屏幕对面,那点儿得意显得格外生动。
他大概是疯了。
“我以前听说你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
“我本来听说你是一个非常温和的人。”
“……”
“我本来是想要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和成年人一样对待你的。”
“……”
“但我们好像都做不到啊,季总。”
“是你做不到。”
“为了弥补这一点,我决定行为上更主动一点,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所以呢。”
“地址。”
“……”
“季总,地址。”
小孩看着他的背影,他手指在很用力地捏着手机,以至于指尖都有些发白。
可是,他一直都没有放下手机。
就像是她在很害怕的时候就会抱着自己最喜欢的小被子。
他比奶奶和爸爸想象的更在意。
小孩低着头跟着大人走。
她想起来了。
他的手指是在握住电话的瞬间用力的,就像是……她只有自己受委屈之后看到爸爸,就会突然掉眼泪。
可表哥的家人明明在这里。
电话那边是谁啊。
*
黎淇的车停在了定位点,这是一个没有什么标志物的十字路口,周围没什么建筑物,这个地方还算偏远,她
他这是在哪里?
她脑子里还想着刚刚的控诉。
挂了电话,她思来想去,那多半不是电视剧。
如果是其他情况,她不会去追究这些隐私。
但风投不一样。
但在这个职业关系里,她们必须要知道知道投资者的过去,人际甚至私生活。
老何那句话又重新冒了出来,在她的脑中徘徊。
他这个人有风险。
她又想起刘慧枫的交代。
身后却有嘈杂声响起,她扫了一眼,见路口处一群人从车窗边路过,嘟哝着:“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哎哟。”
“吓人哦。”
然后相互碎碎念地从一边走过,黎淇下意识的从他们走来的方向去探头。
车门却从另一边被敲响了。
季燃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黎淇打开车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久不见,季总。”
黎淇撞上那视线,却隐隐感觉到他却又像是不想要在这里见到她,她压下这股感觉。
食局酒家约的是六点,没成想今天市区堵车,现在已经有点晚了。
黎淇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座位半合眼。
他看起来很累。
半晌,黎淇心里补了一句,甚至……有些脆弱。
他的发丝和肩膀上压着几片还没清理干净的白色花瓣。
那是扫墓的时候,献给死人的花。
他是扫墓回来吗?
她又扫了一眼,本来还组织好的几句试探莫名吞了下去,没再说话。
算了。
黎淇心想,要问反正不差这几个小时。
何况,她这次是来谢谢他的,不是让他伤心的。
半晌,黎淇发动车,又盯着那白色的花瓣看了一会儿。
她还是提醒:“肩膀上。”
他没接话,黎淇转头,他合上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死人的花瓣落在活人的身上。
总归不大吉利。
何况是那张脸上还残留着熟悉感,黎淇心里不大舒服。
她不想。
下意识地,黎淇伸手,试图将他肩膀上白色的花瓣抚开。
啪——
她的手被季燃抬起的手肘挡住,他这才睁开眼扫视着她。
恍惚的,戒备的。
黎淇想到良镇的时候,隔壁邻居养过一条流浪小狗。
那一瞬间他像是不愿意沾人的狗,用眼神叫着别碰我。
那视线在触到她的眼睛之后慢慢地回缓下去,但依旧没有松手。
黎淇用下巴向着自己手上的花瓣点了点。
那是一片白色的花瓣。
像雪。
他扫了一眼,自己抬手:“不用。”
……
……
黎淇收回手,只听见他问道。
他哑着嗓子。
“还有吗?”
“头上。”
他看不见,在后边的一点的位置。
半晌也没抓准,只换来了一通略有些凌乱的头发。
他便不再管,似乎全然不在意了。
半晌,黎淇犹豫了一下。
“季燃。”
她的声音随意温和。
那是和招揽客户时候不一样的温和声调。
季燃抬眸。
只见黎淇抬起手虚空往下挥了挥,他似乎没懂什么意思,没动。
他想,就这一次。
是她欠他的。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地垂下头。
驾驶座和副驾驶还是离了一些距离,黎淇已经系好了安全带懒得放,斜倾着身子向他那边靠过去。
他低头的时候甚至有些乖觉,竟然给她有点他在依赖的错觉,黎淇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动作,把沾着发丝上的花瓣摘下来。
他身上有一股极其淡的香味,被埋在烟火味之下,像是日常的衣物洗涤剂的味道,并不呛人。
很好闻。
黎淇顿了一下。
她满意地前后看了看,确定清理干净了。
“好了。”
他嗯了一声抬起头。
“走了。”
“好。”
黎淇打开车窗,踩下油门。
她顺手把手上的白色花瓣向窗外一抛。
车子向前飞驰。
初春的晚风将那些零星的白向后吹去,飞在已经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