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安低着头,大拇指死死抵着滚烫的杯壁,借此汲取一丝温度。
很久了。
不知为何,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是一块巨石,拽着她的心直直地往下沉。
姜念安后来回想起来,那天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女人,其实从来都不是一个刻薄跋扈的豪门阔太,她的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的轻蔑,语气里也没有咄咄逼人的锋芒。
她只是太清醒了。
清醒得让姜念安毫无还手之力。
齐司卿妈妈放下茶杯,面色平静无波,在这一点上,齐司卿与妈妈完全是如出一辙。
“司卿这个孩子,从小性格就闷,什么事都习惯藏在心里,”她停了一下,“但他主动跟我提过你,那是件非常难得的事。”
姜念安低着头,手指收紧,没有说话。
“所以我很清楚,你对他来说,是尤为特殊的存在。”
齐母端起红茶抿了一口,重新放下,深邃的目光落在姜念安身上,“念安,司卿有跟你提到过我吗?”
姜念安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
“我出生在南边一个偏远小县城,”她轻描淡写地说,“家里是普通的工薪家庭,爸爸在工厂上班,妈妈在菜市场卖菜,我们那条街,最好的房子也不过是三层的砖瓦楼。”
姜念安抬起眼,看着她,有些意外。
她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早已预料到了姜念安的表情,“你没想到吧。”
“……没有,”姜念安低下头,“只是……”
“只是觉得,现在的我,和那个寒酸的出身根本对不上号,是吗?”她替姜念安说完,神情不卑不亢,“你的想法没错,我的所有变化,都是从我嫁给了齐司卿他父亲开始的。”
姜念安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齐母垂下眼眸,戴着翡翠手镯的右手轻轻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声音慢了下来,似是在回想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个时候他追我,我拒绝得很干脆,我太清楚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也知道齐家那种高门大户绝对容不下一个卖菜女的女儿。我什么利害关系都摆给他看了……”
“但他不听,非要坚持。”
齐母停顿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他说他不在乎门第,说他大不了放弃继承权,净身出户,只要跟我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齐母轻笑了一声,那笑里却听不出一丝甜意,“念安,他那个时候说这些话,是真的发自肺腑的。”
姜念安静静听着,手指抠着杯沿,一动不动。
“后来,”她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他真的放弃了,跟我在一起,离开了家族的核心,从那以后……”
她停了一下。
“念安,你知道一个男人,从云端跌落,要用多长时间才能接受自己的处境吗?”
姜念安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她转回头,看着姜念安,眼神里是一种历经岁月之后的通透:
“他开始酗酒,开始在家里摔东西,开始怨我,虽然他从来没有指着我的鼻子骂过一句,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怨怼,才是他卸下面具后最真实的想法。”
她声音轻下去,“每次酒醒之后他会说对不起,说他爱我,这些也是真的……”
咖啡馆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一辆跑车低鸣着呼啸而过,惊扰了她的回忆。
姜念安只觉得心口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有什么支撑着她信念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下沉。
齐母端起已经微凉的红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目光重新聚焦在姜念安苍白的脸上。
“我不是要说他的坏话,他是一个好男人,他爱我,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停顿了一下,“但爱一个人,和能不能给一个人幸福,有时候不是同一件事。”
姜念安手指一松,放开了那个咖啡杯。
“念安,”她叫了姜念安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我今天来,不是要威胁你,也不是要赶你走,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直视着姜念安,语气无比的郑重,“我走过的那条路,很难也很苦,我不希望你这个无辜的女孩子,再光着脚去走一遍。”
姜念安坐在那里,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着,说不出话来。
该说的都已经说透了。
齐母站起身,抚平大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她垂眸看着失魂落魄的姜念安,从精致的手拿包里抽出一张名片,轻轻推到她面前。
“司卿他……”
她知道有些话,不该从她这里说出来,于是收住了声。
“有些事,你迟早会知道的,”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到时候,希望你能想起今天我说的话。往后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打这个电话。”
说话,齐母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门口走去,羊绒大衣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着。
姜念安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钉在座位上,一动也动不了。
面前的咖啡早已彻底凉透,连最后一点热气也散得干干净净。
姜念安缓缓低下头,双手在桌下死死绞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快速闪过。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思的可怕真相。
姜念安不多想,是不可能的。
她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想等齐司卿出差回来,和他面对面坦坦荡荡地把所有疑虑都聊清楚。
可是,她还没能等到他回来。
却等来了一个足以将她彻底摧毁的更巨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