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饺子，姜念安把食盒收到水槽中涮干净后，再妥帖地装好递给顾家宁。

她弄好一切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茶杯，假装在回手机上的消息，实则只是不想再继续跟她聊下去。

顾家宁似乎没有接收到她的暗号，偷偷瞄了一眼她的面色，另起话题，语气轻巧随意，“对了，我上次在图书馆翻到一本商业杂志，正好有提到了齐家，那记者说齐家在A市根基深厚，经营了快一百年了，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深不可测，家族里规矩更是多得吓人……”

姜念安捧着茶杯的动作微顿，抬起头，“是吗？这些他没跟我提过，我不是很清楚。”

“也正常，”顾家宁随口说着，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机上的挂绳，“像这种传统的名门望族，想来对未来媳妇的门第要求向来苛刻。门当户对这四个字，他们可是刻在骨子里的。毕竟对那种家族来说，联姻本质上就是一种资源整合……”

她说到一半，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掀起眼帘，看了姜念安一眼，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哎呀，我刚就是瞎说的，电视剧不都这么演吗？念安这些你都不用放在心上，齐总那么喜欢你，这些外在条件肯定都不是问题的。”

“你说对吧，念安？”她弯起眼睛，笑容温和无害。

姜念安勉强牵了牵唇角，嗯了一声，不再接茬。

杯子是热的，温度烫着掌心，却始终没有暖进心底。

之后两人有断断续续聊了一些学校的事，三点的时候顾家宁借口家里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姜念安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她重新把门关上，脱力般地靠在门板上，站了许久。

说不在意是假的，先前顾家宁说过的话，在她的脑子里反复盘旋缠绕。

姜念安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告诉自己这只是顾家宁的无心之言，是自己太敏感了。

但理智骗不了本能。

那些话已经精准无误地落进了她耳朵里，重重砸在她心底最自卑、最薄弱的角落。

姜念安走到窗边坐下来，看着窗外的阳光正好，操场上肆意奔跑打闹的同学。

手机震了，是齐司卿：【在干嘛，按时吃饭了吗？】

姜念安盯着这行字，想了很久，才回复过去：【吃的荠菜饺子，你呢？】

齐司卿：【我也喜欢荠菜饺子，下次有机会，咱们一起包。】

姜念安看着这段文字，手指悬在空中，不知该何去何从。

片刻后，手机又连续震了两次。

齐司卿：【我现在有个视频会，等我回来。】

齐司卿：【想你了。】

姜念安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一种名为猜忌的藤蔓正在破土而出，在最近顾家宁一次又一次的“无意”中疯狂滋长。

他真的要开会吗？她不知道。

他真的有想她吗？她更加不确定。

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姜念安接到了齐溪发来的消息。

齐溪：【念安，下午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去逛逛？】

姜念安盯着那条消息，想起圣诞节时她说过的话，下意识想要逃避：【齐溪姐不好意思，我有点忙……】

那边几乎是秒回，连发了三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念安～～拜托拜托啦，元旦假期就剩最后一天了，你就陪我去逛逛嘛，就一小会儿，很快的～】

姜念安看着那串波浪号，无奈地叹了口气，删掉拒绝的话，重新输入：【几点呢？】

齐溪：【下午两点！咱们老地方见，半点咖啡！】

姜念安把手机放下，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好。】

姜念安到得比预计得早，当她推开半点咖啡的门，里面暖气足，咖啡的香气混着奶香弥漫开来，元旦假期最后一天，来的人不少，座位已经占了大半。

她站在原地扫了一圈，找到靠窗的一张小桌，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拿出手机给齐溪发了一条消息：【到了，靠窗第三桌。】

齐溪回过来：【啊啊啊我被堵在高架上了！再给我十分钟！！】

姜念安回了个“OK”的表情包，收起手机，抬手叫了一杯热拿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忙碌的街景出神。

假期最后一天，街上的人比平时多，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三三两两说笑着走过，脚步里带着节后特有的意犹未尽的慵懒。

姜念安低垂着眼眸，用小银勺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杯子里的拉花。

顾家宁昨天说的那些话，想魔咒似的又浮现在脑海。

她深呼一口气，想要把这些混乱的东西都从自己的脑子里给清理出去。

就在这时，她敏锐地发现斜对角的位置，有人在看她。

女人看起来年约六十上下，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深驼色羊绒大衣。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低发髻，手腕上戴着一只水头极好的冰种翡翠手镯。

她面前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气质沉静内敛，却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姜念安猝不及防对上她的视线，本想礼貌地收回目光，没想到对方先一步站起身朝她走来，“请问，你是姜念安吗？”

姜念安愣住了。

女人的声音并不高，音色清冷，吐字清晰。语气里带着某种波澜不惊的笃定，仿佛她早就知道了答案，这句询问，不过是走个确认的过场。

姜念安握着咖啡杯，手指微微收紧，“您是……”

她嘴角上扬，划出一个极其标准的社交弧度。她端着茶杯，走到姜念安对面坐下，眼神平静地说：“我是齐司卿的母亲。”

咖啡馆里依然人声嘈杂，背景音乐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身侧的落地窗被屋内的暖气烘出了一层朦胧的薄雾。

姜念安却觉得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被瞬间抽离了。

她立马站起身，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心跳慢慢乱起来，却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嘴角扯出一个得体的弧度：“阿……阿姨好。”

齐母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打量着她。

那眼神不动声色，藏着姜念安看不懂的深意。姜念安只觉得那道视线犹如一把精准的标尺，从头到脚地将她彻底丈量了一遍。

齐司卿的妈妈放下茶杯，轻启红唇，“我听说你已经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