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老爷温如海坐着轿子赶到山下,正要往山神庙去,侯府卫兵拦下他的侍从,引着他独自上山。到了周淳房外,他擦擦脸上的汗,抚平衣角,走了进去。
隔着屏风,他隐约看见一个女子身影,正坐在桌前斟茶。女子一挥手,他连忙低头,拱手作揖道:
“侯夫人,不知您找我,所为何事?小人若能为您办事,定当倾尽全力。”
一个婢女从屏风后走出来,手上捧着托盘,托盘上是一只白玉打造的茶杯,里面盛着上好的茶水。他顺托盘望去,只见婢女一双芊芊细手,再微微抬头看,那婢女十八九岁的模样,生得俏丽,唯一美中不足,便是肤色不甚白皙,两弯柳叶眉稍显锋利,却也比他那小妾生的好看许多。
他正打量着,婢女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这才回过神,又瞥见她腰间佩剑,这才完全灰了心。他小心翼翼地将玉杯拿下,一口饮下茶水,又将玉杯归还到茶托中。
婢女回到屏风后,周淳道:
“你叫什么名字?”
温如海连忙答道:
“小人姓‘温’,名唤‘如海’。”
周淳点点头,笑道:
“既然姓‘温’,那与我们温侯府的人,也算得上是一家人。”
温如海用袖子擦擦汗,道:
“小人不敢,温侯乃是陛下钦赐的姓,我这等贱民,不过是攀缘附会罢了,上不得台面,又哪敢跟您胡乱攀亲戚?”
周淳轻笑一声,道:
“瞧你也是个明白人,眼下我问你的,你定要如实回答。”
温如海连忙应道:
“是、是!小人定将所知晓的都告诉侯夫人,绝不隐瞒一丝一毫!”
周淳便道:
“好,那我问你,这镇上是否有一人名叫‘齐程’?”
齐程二字一出,温如海就像猫儿被踩住了尾巴,不由得一惊,身子一晃,就险些站立不定。他表面虽还镇定,胃中却如翻江倒海,背上渗出涔涔冷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侯夫人问谁不好,怎么偏偏是问这个齐程!此人不向他纳钱,也不改姓,明明是个下贱如泥之人,却还非要扮一副清高模样,早叫他恨之入骨!
再说他的那个臭丫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几次三番与他儿子作对,早叫他头疼不已。两日前,那小子又哭唧唧臭烘烘地来找他,竟是让那丫头浇了一身的臭粪!他还是带上了镇上如此多的少年,却对付不过一个没娘疼、没爹管的野丫头!他一怒之下,大骂了他一顿,可见他哭得撕心裂肺,又觉得心疼,便让他第二日拿着火把上山去烧了她家。可后来心中又有些后怕,叫人去探探情况,才知齐程已经死了,也不知与他烧屋是否有关……
难怪这几日他的眼皮总突突地跳,心中也发闷,睡也睡不好,早怀疑是有坏事要发生,如今这坏事不就来了?侯夫人问起齐程,只怕他和侯府有什么关系,如今是该瞒不该瞒……
见他许久未作回答,周淳又道:
“温如海,我问你的话,你没有听见吗?”
温如海回过神,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想这侯夫人都追到这里来了,要瞒也瞒不住,只好咬咬牙,道:
“是,是有此人。”
周淳心中想她猜的果真不错,那丫头是齐程之女无疑了,又道:
“他是十三年前到此地来的,只有一个女儿,对不对?”
温如海心中凉了大半,只怕此人与温侯府真有点关系,他这官位是坐不稳了,悻悻道:
“是。”
周淳想了想,道:
“好,我写封信给你,你去交给齐程。”
一听此话,温如海心想还写什么信呀,难不成让他去阴间找齐程去?他此刻恨不得找个地方跳下去,一死了之,苦着脸道:
“回禀夫人,他、他昨日死了。”
周淳一惊,良久,才道:
“死了?”
温如海感觉全身发软,头昏眼花,软绵绵道:
“是。”
周淳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沉吟片刻,道:
“既然如此,我说的话你可要听清楚了,且要照做无误,切不可有丝毫怠慢。”
她顿了顿,又道:
“从今日起,你便去看着那丫头,决不能让她踏出此镇一步。”
温如海本感到天旋地转,一听此话,不禁一愣,道:
“那丫头?”
周淳道:
“齐程之女。”
温如海明白了,一下来了精气神,道:
“小人定按照夫人所说的办,不辜负夫人所托!”
见他答应,周淳道:
“我明日便要回宁安府了,此事要尽快安排。”
温如海连忙应道:
“是、是,小人回去,即刻安排妥当!”
周淳坐下,微微叹了口气。
齐程过的如此凄凉,最终客死他乡,其中自然也有她的一些缘故,可为了她的阿华,她的心肠怎能不硬一些?再说了,齐程本就不是温家的人,也不过是当初齐老爷的养子,这样看来,便更与他们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