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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渐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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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吴王仍然没有想要送客的意思。

经历几场推杯换盏和勾心斗角,来客都有些筋疲力尽了。

吴王把控着琉璃会馆,也把控了海关署。

通关后,货物才能进出琉璃会馆,从外国流向五湖四海,又或是从国内流向关外的九洲。

但因着是“互通有无”,并非全部货物都可进出,朝廷从中把控,通过海关巡检。过程繁琐,长的时候甚至要半个月之久,货物存放在各地的海关署,就要租下一块地皮。

整套机制运作下来,和张盼月随口所说的那几句全都吻合。

众商来此,便是为了“寻租”。

府上除了沈云华和相国公主两个女子,其余大多都是男商。众男畏首畏尾,到了晚饭时分,也才刚刚租出去三分之一。甚至有人“女子经商不详”为由,道改日再来。

毕竟地租四十两一方两月,相当于三十匹好绸缎,不是人人都舍得出。

沈云华眉眼初具凌厉的气质,和她的娘亲如出一辙。

听他们指摘,也波澜不惊地候着屋里的侍从传唤。吴王说她还未出阁,父亲就病倒,又无长兄在前,为女则刚,是江南的花木兰。又说可惜按察司办事不力,始终未能揪出真凶,让她一个女孩在外奔波,甚至还洒下几滴眼泪来,这才让府上的舆论勉强清净下来。

沈云华依然波澜不惊地客套,心里只惦念着张盼月的情况,反倒显出几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气节来。

相国公主说看面相和她投缘,把沈云华喊到自己身边来坐下,亲手给她斟上茶:“沈小姐是自己来的么?”

沈云华浅抿一口茶,笑道:“是我师傅随我来的。”

相国公主说,自己和林夫人从前同一学堂上过学。虽然两人差了许多年,大约也未曾在学堂里见过面,但沈云华就靠着母亲的关系搭上了微弱的线。

“你原来是林念安的女儿,难怪长相和行事风格都有些熟悉。今儿你是怎么想的,说来听听?”

沈云华犹豫一下,把张盼月的话又删删减减,说给她听了:“是我师傅教的。”

公主说自己也有心参与,只是苦于法令禁止。

沈云华一副热血少年模样,出门前,把带上的全部身家都押注下来,活像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成了当晚租下地皮第二多的商户,好生有魄力。

散场后,相国公主率先带着沈云华离场,拍了拍她的手:“你是个机灵孩子,沈家有你,也算是前途无量了。回去告诉你娘亲,不必为了沈老爷的事伤心了。”

“多谢公主今日提点,还望改日再能相聚。”

她们身后,人潮熙熙攘攘,众人跟在她们之后,才缓缓走出门来。

吴王府府门位于一条巷子内,通往外街,周围并无什么灯烛照明。

冷风吹透巷子,沈云华接过门口等候的丫头手里的佩剑,闻到自己身上不太好闻的清酒气息。

她摸了下已经空了的钱袋子,回头去看,一片黑压压的男人们跟在身后,如同群狼环伺,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街上走去。

剑反反复复地被她顶出鞘又合拢,她压着思绪,在门口看到了原本应该跟金虞在外面玩的张盼月。

月娘站在小摊子旁,似乎正在买糖画。

沈云华有些难以置信,跑了几步到张盼月身旁。

她看着大包小裹的张盼月,声音颤抖:“月娘……好巧。”

张盼月举着一个糖画回过头,笑意盈盈:“不巧,我在等你。 ”

糖画上是两只小蛇,交叠在一起,栩栩如生。

她像是哄小孩子一样,把糖画塞进沈云华的手心,说道:“我记得你属蛇。”

琥珀色的糖浆刚刚凝固,还是滚烫的。

沈云华拿着,好像真的成了拿到稀罕玩意儿的小孩,舍不得伸舌头舔:“月娘为什么在这里,今天去医馆看病回来,就不累吗。”

张盼月被她问住了,茫茫地眨着空空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我想见到你,现在、立刻见到你。

因为她被名为沈云华的心病烧的难耐,病根遍寻不获无从考究,像是被三昧真火炼化的一条蛇,只知道自己得不到解药就会死去。

张盼月说:“师傅担心你……”

她又小声地说:“也有些想你。”

师傅想我?

沈云华傻傻举着糖画,牵着张盼月往旅馆走。

她刚刚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灯红酒绿的名利场上出来,被冷风一吹,又牵住张盼月的手,有种一半灵魂在人间、另一半刚从地府爬上来的感觉。

张盼月急切地问道:“今儿的情况怎么样?”

沈云华不敢告诉她自己把大半身家都押注在吴王身上,只是问道:“如果我没有听你的话,把自己玩死了,怎么办?”

张盼月想到,自己还没出师的时候,师傅心疼她一个半瞎自己不能讨生活,不想她就这么离开学堂,嫁人生子,把她留下来照顾食宿。

于是她说:“那师傅就找个学堂去教书,养着你,等你东山再起。”

沈云华低头看着她,感受到了深深的满足感:“真的吗?月娘相信我。”

——原来我没有钱了,月娘也不会抛弃我啊。

张盼月没忘了自己刚学到的那点小九九,在“因为你是沈云华”和“因为你是我的学生”这两句里挑中了后者,并且深情款款地加了一个“当然”。

沿街的灯笼融化在她的眼睛里。

沈云华看晃了神,甚至有了种“她在引诱我”的荒谬臆想。

这世上万千神明,纳下座下第一个拥趸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情形吗?

她听见自己说:“我一切都听月娘的,不会出意外的。”

张盼月听到这样含混不清的回答,没多想,只以为沈云华是累了不想多说,贴心地等着几日之后的结果。

她不知道,沈云华彻底抛弃了理智,决定就这样鲁莽下去,把张盼月强行绑上自己的贼船,甚至恨自己不够大胆,还给自己留了退路。

如果月娘知道我用你的方式去取得了成就,应该会很欢喜的吧?

可是月娘这么胆小,或许会被吓到?

还是暂且不要告诉她。

只要上了贼船,月娘就不会抛弃她,也不敢抛下她不管……是了,月娘对她最好了,最善良了,不会不管她的。

她要带着月娘登上独属于她们的贼船,投机倒把,一同享荣华富贵。

*

距离开港放行还有些时日,张盼月和沈云华也不急着走,留下来安心治眼睛。

沈云华仍旧和她赖在同一张床上,有时候她们肩并肩躺在一起聊天,有时候张盼月做眼睛恢复做得太辛苦,会提前睡过去,沈云华就咬着手指盯着她看。

她渐渐变得不满足,想要去咬月娘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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