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牵着张盼月找了个桌子，用手帕擦干净了座位才让她坐下。

几碗糖水很快上了桌，沈云华把棠梨煎雪推到她面前，张盼月好奇地用勺子沾了一点，用嘴唇抿了。

细腻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的眼睛忍不住亮了亮，又舀了一勺细细品味。

上菜的小妹笑道：“小姐，你妹妹真可爱。”

……我是妹妹？

张盼月的眼睛瞪大了，难以置信。

但沈云华应得很快，笑眯眯得像只狐狸：“多谢。”

女孩又笑道：“二位既然来了，可要瞧瞧河灯？我们这儿有‘结连理’灯，‘长命百岁’灯，还有些好玩的螃蟹灯、锦鲤灯、走马灯……小姐可要买一个给妹妹玩？”

一旁的张盼月吃了个哑巴亏,白降了辈分，只好愤愤地用手里的勺子搅动桂花醪糟汤圆。

沈云华买了一盏兔子灯，又问道：“前面是什么？那么热闹，等会我也带她去瞧瞧。”

“那是吴王府办的灯会，好些新奇玩意儿，很是热闹。”

汤汤水水合着点心一起下肚，张盼月很快就饱了，任由沈云华牵着她去前面找乐。

沈云华很快就打听好了前面的情况，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前面是在给吴王过五十大寿，我们明儿要去的就是吴王府。”

“王爷喜欢排场，好热闹，更喜欢与民同乐。有人特意在八月十五这天，花重金做了摇钱树花灯送他，放到夜市供大家赏玩。”

张盼月抬起头来想要端详，只能看到一片彩色的亮光，隐约可见摇钱树的影子。

随着一阵清脆如银钱碰撞的声响，那摇钱树居然一节节舒展开来，不同于寻常盒子花灯向下垂落，而是向上“生长”，伴着一阵阵星火，成火树银花。有一通体金黄的瑞兽自树底窜出，往上节节攀升，借此树通天。

每攀升一节，就有滚灯从天上滚落，一豆灯火困在笼中旋转飞覆，如同天火般势不可挡，全都被瑞兽灵巧避开，路上撒下纷纷扬扬的金色——那居然是铜钱！

对摇钱树来说，摇钱反而是次要的，更重要的则是借万贯家财，找到通天的法门，与天齐寿。

这一切落在张盼月的眼里，尽管模糊不清，光亮也少得可怜，也足以被这富丽堂皇的景象惊艳。

大概是因为从未见过，她实在是喜欢这样的纸醉金迷，看着众人都去哄抢铜钱，和沈云华紧紧贴在一起站稳脚跟。

“好漂亮的花灯……不知道要耗费多少金钱人力。”

沈云华不以为然：“从前我外祖家也是江南的巡抚，后来被人诬告，被抄了家，平反之后只挂了个闲职，大不如前。现在江南两地都由吴王统辖，这些花灯不过是个投名状，王爷而今手握四方市舶司和而今的琉璃会馆。市舶司改制海关署之后，天下海关署也归吴王一人管理。要是能讨得吴王欢心，这些钱大约就算不上什么了。”

“投名状？”

“吴王兴改革，主张与外国互通有无，一切交易由朝廷配额，严格把控。想要参与海运的，一律要经过海关档口。”

她向来对这些曲意逢迎不屑一顾，更不想要讨什么老男人的欢心。

千里迢迢到应天府来，带张盼月看病是第一要紧的事情。

张盼月还在仰着头观赏这难得一见的盛景：“人为财死……若有利益驱使，少不了一场放手一搏。”

灯影憧憧，比月亮更加明亮。

沈云华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不过是几个花灯，沈家还是卖得起。月娘要是喜欢，明年十五，我们也在家里挂上花灯，专给你一个人看。”

她发现张盼月看似事事都不关心，其实是极度渴望独一无二属于一个人的事物……不论昂贵或廉价。

就像专门为月娘而制作的绒花、有着特殊纹路的雨花石，又或是这样难以复刻的花灯，只要足够独特，就比沈云华更加吸引张盼月的视线。

其实这种发现并不足够新奇。

可沈云华就是没由来的兴奋着，像是找到了一块未曾被开发过的风水宝地，又或是完美菩萨瓷像上的裂缝，用尽全力地钻研下去。

沈云华甚至想，她们是在不同的躯壳里共享着同一种快乐。

好巧……原来你也这样。

好巧，我们是师徒，也可以是姐妹，又或者是同盟。

好巧……我也是独一无二的一个。

所以你会喜欢我吗？

滚灯还在不断地掉落，有一只掉进了沈云华的手心里。

她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被人撞了一下，滚灯飞了出去，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扁了，掉到地上。

张盼月把它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坏了。

她浑然不觉，仰起头来看沈云华，无神的眼睛被灯火点上两点光亮：“你方才说，吴王是我倒是记得从前看书，有一句‘寻租之利，百倍于费。豪杰追于关市之间，则渔翁得利。’”

还没来得及细讲，张盼月被人撞到，手一滑，手里的滚灯掉进了一旁的河里，彻底熄了。

两人被人流挤到了栏杆边上，张盼月的腰被沈云华一只手揽在怀里，脸颊紧紧贴在少女结实的胸口上。

明明是已经熟悉的亲密动作，可方才那种怪异的亲昵感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