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瑾涵偏偏这时候追了出来,拉住沈云华的手腕,仰头说道:“等等,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沈老爷去京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那些亲戚们没一个人说实话。我相信你是知道的,你要是能说出来,这个案子说不定能破……”
沈云华一个晃神,外面的两个人就凑近了,远远看着,像是正说着什么私房话。
“方才真是抱歉,我有些恍惚了,还以为是刺客追过来了……眼睛看不清,可真是惹了大麻烦了。”
张盼月背着光,垂下眼的瞬间显出几分怜悯。小何蹲在张盼月的面前,仰着头,像是在倾诉。
小何摇了摇头,又想起张盼月看不见:“张小姐,我没什么事,倒是你的手,痛不痛?我这儿有金疮药,你带一瓶回去吧。”
张盼月赶紧举起沈云华给自己包的大馍馍晃了晃:“无妨,我回去自己处理一下就是了,哪里好再要你的东西。”
小何赶紧凑过去,捧着她的手放回原位。
沈云华急着要走,姚瑾涵的手却还紧抓着她的手腕:“你还没回答我,沈老爷去京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们家只是个卖布的,不是钦天监!”
“沈云华,别忘了你是为什么来这里。”姚瑾涵指了指脚下的地,“别忘了你为什么跟我一起在这里忙前忙后,为的是什么。”
为了什么?为了正义,为了公平,为了真相。
可沈云华的奶奶、姑姑、妈妈,好像都不怎么在乎凶手是谁——是谁似乎都无所谓了,沈家第一要紧的事情是推出一个新的掌权人,第二要紧的事情是争夺继承人。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只要银子还能源源不断地流进沈家,何必分神去寻找。
林夫人、沈姑奶奶都说了谎,希望这闹剧赶紧结束……
沈云华咬牙甩开她:“可是你不能等着别人开口告诉你真相,姚瑾涵。这世上除了死尸,活人的口也未必能撬开,难道要把所有人都搬到你这不见光的小破屋子里玩家家酒吗?”
沈云华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
“有时候前辈的经验是真的,比任何线索都可信,”沈云华抬手拍了拍姚瑾涵的肩膀,“这世上不是每个案子都像从前那样简单的,哪怕你是姚家的孩子,出了这个桂城这个江南,什么都不是。”
她有太多话不知道能不能说、该不该说,只能用眼睛里藏起千言万语,递给姚瑾涵体会。
姚瑾涵会意,无措地松开手:“我知道了。”
她们相处久了,有时候对视比对话来的还要更加轻巧。
沈云华心里可惜,张盼月看不见。
她的眼睛再怎么巧舌如簧,也如同一对哑巴,只能被用作观赏。
外面的张盼月和小何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声响,张盼月眯着眼朝这边抬了下头,很快又被小何的声音拉了回去。
她们正把那大“馍馍”一点点拆了,张盼月的手拿出来,居然还在汩汩地冒血,要用止血的纱布重新包扎一遍。
洒金疮药的时候,张盼月忍住了一声没有吭,眼睛里泛起一点泪花。
包扎好了,小何借机凑近看张盼月水润的双眼,小心翼翼地说:“张娘,你的眼睛好漂亮。”
张盼月耐心答道:“沈大小姐说,回头带我去瞧医生,佩一副叆叇,大约勉强能视物。”
她的脸上在刚刚的混乱中蹭了些血污,点缀在有些涣散的眼睛下方,显得整个人都比以往要更加生动些。
张盼月听见女孩“啊”了一声,有些低落,忍不住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其实还能看见一点呢,不然当时也不能那么准地抓住你……能看出来你是个很魁梧的女孩子,将来定能成名捕。”
小何像是被鼓舞到,羞怯地说道:“多谢张娘金口玉言了。其实您的手劲也好大,抓着我的时候我都完全动不了了……”
说完,小何找了自己的帕子沾上水,想要给她擦去脸上的血渍。
张盼月耐心等了一会儿,感受到女孩很快回来,小心地蹲在自己的面前。
一只手托住了张盼月的脸,用了点力气,轻捏着张盼月的脸左右转了转,才抬起帕子蹭上那干涸的血污。
这只手修长有力,手心还带着薄汗,像是在小心看护菩萨像,是一件需要万分虔诚的事情。
给她清理完后,还忍不住捏了捏她脸上的软肉,才站起身去洗帕子。
张盼月抬头,追着声音的方向开口问道:“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沈云华站定脚步:“你知道是我啊。”
除了你,也没人会这么用力地掐别人的脸了。
不知道沈云华是不是要她还那天掐脸的债,但动作学得很像,张盼月居然有些欣慰她学的很快:“……这里我最相熟的就是小姐。小姐一来,我就知道是你。”
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好像只是两个人能听见的耳鬓厮磨:“知道你是跟我学的。”
对,我是跟师傅学的。
原来我们之间的关系,一个动作就能看出来啊。
少女心事果然好猜,沈云华喜滋滋转过头来,走到张盼月的身边:“抱歉,我以为她们就是问问题,不会吓到你的。”
张盼月摇了摇头,试探性地伸出右手,抓住了沈云华的手腕,轻轻摩挲了几下。
重新碰到实体的感觉让她安心,少女身上的热气顺着皮肤相贴的地方,源源不断地进入身体:“这本来就不怪你,更何况……能帮到忙就是最好的了。”
说完这句,她顿了一顿,见少女没有接茬,才接下后半句:“何况就真的算有事,也还有云华在。”
沈云华终于重新蹲了下来,贪婪地握着张盼月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边轻轻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