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姑走得匆忙,沈云华不疑有他,进屋瞧了一眼半死不活的沈老爷,却有些心疼一直跪在佛前祈福的母亲。
从母亲生了沈小少爷之后,腰和腿就时常痛风。
林夫人念完这一卷经书,又捡起一本,还示意沈云华轨到旁边的蒲团上来:“来,云儿,陪娘一块念经。”
沈云华向来不信神佛,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经书,心里既无敬意也无信仰,觉得还不如真把张盼月放上去拜拜。
毕竟师傅说要保护她。她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娘,我刚才来的时候碰到姑姑了。”
林夫人也不像是专心念经的,立马问道:“她跟你说什么了?”
“只问了张盼月事情。”
林夫人没有回话,目光沉静地看向头顶的观音菩萨像,像是透过那尊像在看什么人。
佛像前的烛火灭了又亮,被风吹得不安。
沈府的灯彻夜亮着,像是起了雾的江面上茫茫然一豆渔火,即便是不眠不休,也靠不得岸。
“云儿,不管是谁做主把她请过来,她都是你的师傅。”林夫人说,“你不要不懂礼数。”
这话落在沈云华的耳朵里,激起一串涟漪来。
原来母亲也认可师傅这辈子都做我的师傅。
沈云华虽然从小环境优渥,可是极度小气。
一旦有东西划进她的名下,再来个人是绝对抢不走的,而且,年纪越大,这种毛病越来越严重,甚至扩展到了人身上。
她的奶娘不能给弟弟用,她的旧玩具不能给弟弟玩,甚至就连她不太常使唤的丫头都不能调出青云馆。
同样,月娘也只能是她的师傅,谁也不能分享。
临近中午,按察使总算带着门外那些腥风血雨和指指点点,一起卷了进门,要查验沈老爷的伤势。
沈老爷竟然被枪打伤一事在桂城掀起了轩然大波。人人都在背后嚼起舌根,说沈家幼子不学无术,沈家小姐镇不住家中三个长辈,沈家怕是要完了。
沈家闹哄哄的不得安宁,请张盼月和沈云华过去。
沈云华一个人走得急,张盼月被落在后面正拼命追着,一边胳膊就猛地被人攥住了,吐出来一长串的话:“这就是张盼月吧,我近来忙,倒是没来得及见你。你这孩子,原是这样的急性子。”
一箩筐的话砸下来,张盼月还没细听,就闻见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气侵过来。
拉着她的女人不给她插话的机会,笑着把她扯起来,带到里屋去了:“慢慢走不着急。娘,这就是我让同窗给云儿找的闺塾师,你瞧瞧好不好。”
站在屋子正中央的说话的沈云华被打断了,回头去看的时候,正巧姑姑握着张盼月的胳膊,从她面前经过了。
她们看起来亲密无间,挨得那么近,送到沈老太太的跟前。
“这孩子和你年轻那会儿可真像,”沈老太太笑着打量起张盼月,“怪道你那同门师姐说什么都不肯,要千辛万苦把她送过来。”
她把张盼月的手抓在手心里摸了摸,问道:“叫什么来着?张盼儿?”
“是盼月。”
张盼月一个个问好过去,老太太抬起手,捏住了她的手腕不放:“好,好姑娘,陪我说说话儿。”
沈云华看着张盼月细微地挣扎动作,紧抿着嘴唇,有些不悦。
这是她的师傅,为什么还不还给她?
沈姑姑还在滔滔不绝:“这可是个好孩子,聪明伶俐,文采也好。我瞧着,是比云华还要讨喜。要我再长几岁,准要她做干女儿。只怕有些不适合云华的性子,不过我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老太太说道:“要是能瞧好眼睛,或者配副好些的叆叇,往后留在府上,跟了云华,或是你家云柏也是好的。”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踩着沈云华捧张盼月。
张盼月还没搞明白情况,就被卷进了这么一场腥风血雨里,成了众矢之的。
她回过头,无助地望向沈云华的方向,找着唯一的依靠。
沈云华的眼睛沉了下去。
可她是我的,是你们给我的。她还说要保护我。
她是我的!难道是个好东西就要从我手里抢走吗?
只凭着张盼月这一个动作,她立即冲到几个人中间,凶狠的眼神把上前拦路的丫头都吓了回去,抬手抓住张盼月的肩膀,总算感觉到一点安心。
沈云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沈老太太的面前,像是一头被人抢了猎物的狼一样,抬手抓住了张盼月的肩膀。
“师傅。”
她叫得可怜。
张盼月被沈云华一握,多了几分底气,见缝插针的插科打诨:“我定会好好教导云华,不负老太太。”
老太太笑道:“现在家里都靠云华一个人担着呢,要是你能教导好她,可就是我们沈家的功臣了。”
张盼月总算松口气,从这莫名其妙的漩涡中挣出来,转身重新走向沈云华。
那个一片模糊中唯一清晰的身影。
沈姑姑在她身后咬牙嘟哝了一句“倒底欠调教”,喊提刑按察司的人有事快说,气势十足。
落座前,沈云华贴在她的身边,像是打了胜仗一样昂首挺胸看着上面神态各异的几个女人。
她有些捷足先登的畅快。
张盼月坐在沈云华的身边,用力握了握沈云华的手,以示安抚:“别担心,在你出师之前,不会和别人跑了的。”
沈云华心想,这辈子都不会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