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希望一切都能回到正轨，尤其是她和沈云华的关系。

张盼月说的对，沈云华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奸商，一旦尝到了甜，就再也回不了头。而今是看到张盼月对她不加掩饰的冷漠，才终于开始感觉到后悔。

沈云华她慢慢走回房间，收拾东西。

张盼月的东西已经全都被她自己收拾利索了，放在那小小的书箱里，孤零零地搁在地上，像是要和沈云华划清界限。

沈云华搬来自己的书箱，和她并排放在一起，总算觉得顺眼许多。

买回来的那些书还放在桌子上没动，沈云华看着就头疼，但鬼使神差的翻开了一本，终于知道了那句诗的前半段。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沈云华皱着眉，看着这些黑色的蚊子腿挤在一起，最终还是抽出一旁的宣纸，把整首诗规规矩矩地抄下来了，下楼拿给张盼月，请她给自己讲。

在越过一次界后，她们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师徒关系，居然显得原先那些相处过分的畸形。

张盼月开始三句话不离那些老掉牙的伦理纲常，像是想要彻底铲除沈云华的劣根性。

一切矫枉过正，沈云华都甘之如饴，只求能和张盼月多同床异梦一天。

张盼月的确还想接着在沈家做闺塾师，不会搞得两败俱伤，沈云华努力地纠正自己起了效果，她渐渐地也不再过分抵触。

这死孩子把她吃得太透了。

也可能是给她下的“毒”起效了。

张盼月歪在贵妃椅上批阅沈云华新作的赋，抬头就能看到沈云华皱着脸看书。

少女的五官原本是舒展大气的，此刻赶大集一样挤在了一起，平时艳红的嘴唇好像都苍白了，张盼月觉得有点好玩。

沈云华不讨人嫌的时候，还挺让人喜欢的。

讨人喜欢的沈云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过来，举着手里的书，说有看不懂的。

张盼月招招手，她就乐颠颠地靠过来，双手捧着，指给张盼月看。

张盼月低下头看书的时候，沈云华就偷偷地盯着张盼月的脸看。

带着玻璃镜的月娘神情更冷，眼睛里总是闪着一层寒光，不像从前那样总是对她温柔以待。她不常戴沈云华给的那些名贵簪子，平日里仍然用那掉了色的簪子挽起头发敷衍了事。

偶尔也会漏掉几缕，黑色的长发软软落在白皙的脖颈间。

沈云华一面听她说话，一面又忍不住伸手来把她的头发轻轻捏起，在自己的指尖卷了卷。

张盼月手一抬，把她的手“啪”地打落了。

长发没了束缚，又轻飘飘地落下了。

沈云华挨了打，偏觉得这样的月娘更加真实，就像是板正的字帖终于忍不住露出本来行草的面貌一样。

“你听懂了吗？”

张盼月把玻璃镜拿下来，问她。

“听懂了。”沈云华老老实实地点头，拿着书走了。

她们就这样继续待在一起消磨时光，直到最后一点暑气的尾巴也消失不见。一切的幸福都好像是夏天荷花池里飘起的袅袅白雾，又随着零零碎碎的残荷低下了头，落到落了叶的枝桠上。

*

回沈家那天，林夫人正在祠堂里教训小少爷，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听说用上了家法。

小少爷哭得震天响，像是杀猪一样的嚎，响彻云霄。

沈云华听见这声音就有些害怕，无意带着张盼月上赶着去讨嫌，两个人在林夫人的屋子里小坐一会儿，就见林念安带着一群婆子丫头，气冲冲走进院子里。

沈云华赶紧迎上去，把林念安拉回屋子里，好一顿作揖关心，并且把在应天府做得生意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林念安再出来的时候，脸上显然没了原先那种气愤，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笑。

她看着张盼月，更是笑得嘴几乎快要合不拢：“云华都告诉我了，在应天府的时候多亏了你，才能做成这么大的生意。多亏了你千里迢迢赶过来，她少有这么正经的时候，往后的日子，还都要靠你管教。”

沈云华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张盼月，生怕她提起什么。

“是云华天资聪慧，我不过是稍加提点，她就能做出很好的成绩。”

林念安笑道：“聪明是聪明，就是皮糙肉厚的，不给她几巴掌总不听话，也不长记性。你性子柔和，该训的时候可别不忍心……我就是舍不得打她才把她惯成这样的。”

说到这儿的时候，正好旁边抬过去一个沈小少爷，皮开肉绽得趴在竹篾子上嗷嗷地哭，希望唤回林夫人一点心疼。

林夫人看都不看：“不长眼的东西们，从外头走，把这混账抬进来算什么？”

丫头婆子们不敢言语，抬着他就从后门跑出去了。

沈小少爷哭的更大声了。

这么看来，林念安对沈云华不过是偶尔巴掌伺候，倒的确算得上是心慈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