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照片边缘已经有些泛黄,即便被精心塑封过,依然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宋星荷坐在十六层的主编办公室里,窗外的夕阳正一寸寸沉入地平线,将整座京城镀上了一层瑰丽而压抑的金橘色。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目光死死地锁在照片角落里那个少年的身影上。
十六岁的余升,眉眼间还没褪去少年的桀骜,校服外套松垮地敞开着,单手插兜站在人群之外。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戾感,却在那一刻,将所有的专注都给了一个正站在领奖台上的女孩。
那个女孩是她。
脑海中那扇封尘已久的铁门,伴随着这张照片的出现,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开启。
宋星荷想起,那一天是 5 月 17 日。
那时候的宋家还是如日中天的地产巨头,她是宋建平捧在手心里的明珠,是全市中考状元,是老师眼里永远不需要操心的满分模板。
而余升,是在高一分班考中突然杀出来的一匹黑马,一个传闻中背景深厚、性格阴沉、经常旷课打架却能在理综卷子上拿满分的怪物。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公布月考成绩的红榜前挤满了人。宋星荷并不喜欢那种拥挤的感觉,她总是习惯等午休时间快结束、人群散去时再去看一眼。
那天,当她慢慢悠悠晃到布告栏前时,发现已经有一个人等在那儿了。
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余升。他个子很高,站在布告栏前投下了一大片阴影。他没有在看自己的名次,而是盯着红榜最顶端那个名字,指尖在玻璃窗上轻轻点着,频率极慢,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宋星荷走过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榜首。
第一名,宋星荷。
第二名,余升。
两人的差距,只有区区一分。
那一分,扣在余升那手极其狂草、甚至有些挑衅的字迹上。
“你就是宋星荷?”少年突然转过头,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正午刺眼的阳光,显得格外冷冽。
宋星荷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气毫无波动:“有事?”
少年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懒散地倚在布告栏的木架上。他打量着她,像是在观察一件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儿,最后目光落在她手里拎着的那杯三分糖奶茶上。
“那一分,我会拿回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正值变声期的颗粒感,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狂傲,“宋同学,别在第一的位置上坐太久,容易着凉。”
那是两人的初见,充满了火药味与少年人不计后果的胜负欲。宋星荷当时觉得这个男生简直莫名其妙,她甚至没有回怼,只是当着他的面,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珍珠,然后抱着卷子走开了。
她以为这只是一段插曲。可从那天起,她的世界里便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余升”这两个字。
课桌里偶尔出现的同款习题册、体育课后被故意撞歪的矿泉水瓶、还有每一场考试后雷打不动的一分差距。
这一分,像是余升刻意留下的烙印,既是追赶的信号,也是某种隐晦的、病态的宣示。
他追了她三年,在成绩单上,也在每一个她未曾察觉的阴影里。
“余升……”
宋星荷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少年的脸。她突然意识到,那个在民政局门口强硬地让她签下契约的男人,那个在半夜递上一杯温水的男人,其实早在七年前,就已经在心里筑起了一座名为“宋星荷”的囚牢。
只是当时的她,太高傲,也太迟钝,从未回过头看一眼那个站在废墟边缘、目光炽热的少年。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宋星荷的沉思。她猛地回过神,动作迅速地将照片塞进了随身背着的挎包内侧,然后将李意送来的那些关于吴家的黑料文件整齐地收进抽屉。
“宋主编,下班时间到了。”李欣蓉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抹虚伪的关切,“今晚大家说要去聚个餐,庆祝你入职。你作为主角,总不能缺席吧?”
宋星荷站起身,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她拎起包,冷淡地看了一眼李欣蓉:“抱歉,家里有人等,先走一步。”
听到“家里有人”这四个字,李欣蓉的脸色僵了僵,随即阴阳怪气地笑了笑:“也是,毕竟是有余总撑腰的人,规矩自然跟我们不一样。不过星荷,作为老同学,我多嘴一句,这资本的宠爱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可别陷得太深,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宋星荷没理会她的酸言酸语,径直走向电梯。在踏入电梯的一瞬间,她看了一眼挎包的拉链,心跳依然快得有些不正常。
那张照片……她还没想好该如何还给他。
*
与此同时,余氏集团三十三楼,总裁办公室。
空气冷得像是结了冰,哪怕恒温系统在正常运转,也压不住那股从办公桌后散发出的低气压。
余升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如同蝼蚁般的车流。他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三颗,袖口卷到了手肘处,整个人显得极为暴躁。
“李意,你给我滚进来。”
低沉的怒吼通过内线电话传遍了整个秘书办。正在整理文件的李意浑身一抖,赶紧扔下手里的活,一路小跑冲进了办公室。
“余……余总,您有什么吩咐?”李意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余升的脸色。
余升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慵懒和算计的桃花眼,此时红得有些吓人。他指着桌上那个空荡荡的保密抽屉,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保密柜里那个黑色的牛皮文件夹呢?”
李意愣了愣,大脑飞速旋转。黑色的牛皮文件夹?那不是总裁平时随手翻看频率最高的东西吗?里面装的好像是一些私人的……
等等!
李意突然想起了什么,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余总……您上午不是让我把吴心柔的资料和吴成的账目汇总给宋小姐送过去吗?”李意的声音开始发颤,“当时您书桌上有两个黑色的文件夹,长得一模一样。您跟我说‘把那个装满垃圾的文件袋送下去’,我以为……”
砰!
余升一拳砸在桌面上,特制的钢化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以为个屁!”余升暴怒地跨过办公桌,一把揪住李意的领子,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怼,“我让你送的是装黑料的那个!不是装我私人照片的那个!你知不知道那里面放了什么?”
里面有一张余升珍藏了七年的照片,还有几张他亲手写的、从未寄出去的、字迹狂乱的情书残页。
那是他最卑微、最阴暗、也是他这辈子绝对不想让宋星荷在这个阶段看到的“证据”。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宋星荷应该在一个月后,在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逐渐对他产生依赖之后,再由他亲自带她走进那间“密室”,一点点展示他的忠诚与病态。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李意这个蠢货直接摊开在她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