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链
羽绒服的拉链坏了,卡在一半的位置,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我盯着那枚银色拉链头看了很久,直到柏泽不耐烦地伸手要帮我。
“别碰。”我挡开他的手。
柏泽的手停在半空,那双价值百万保单的手,修长,骨节分明,从来没有干过粗活。就像他这样的人,生来就在云端。
“不就是件衣服吗?”他收回手,语气有些烦躁,“明天再买十件。”
我低头继续和拉链较劲,用力一拉,齿牙彻底崩开。完美的东西一旦损坏,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我和柏泽。
“宋规,你又在闹什么脾气?”柏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坏掉的羽绒服折叠整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三万八千块,我三个月的工资,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礼物。
“我们分手吧。”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柏泽愣住了,随即冷笑:“就因为我昨天没去你妈的医院?”
“不只是昨天。”我转身面对他,“是这半年来的每一天。柏泽,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答应我?”他逼近一步,昂贵的古龙水气味笼罩了我。
为什么?因为我是孤儿院长大的宋规,因为我要付母亲的医药费,因为柏泽递过来的名片能解决我所有困境。因为在他向我伸出手的那天,我以为自己终于被命运眷顾了一次。
“我错了。”我说,“我不该贪图不属于我的东西。”
柏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我知道我爱他,他也爱我,但这不够。爱填不饱肚子,付不起账单,治不好病。爱修不好坏掉的拉链。
“我给你三天时间冷静。”柏泽最后说,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风,“然后我们再谈。”
他没给我三天时间。
第二天晚上,我刚从医院出来,就被两个黑衣人“请”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柏泽坐在里面,面无表情。
“你疯了?”我挣扎着,“这是绑架!”
“是又怎样?”柏泽示意司机开车,“宋规,你以为我会放你走?”
车子驶向郊区的别墅,那是柏泽的私人领地,除了我没人知道。我曾经以为那是我们的爱巢,现在才明白那是他精心打造的金丝笼。
被关起来的第三天,我开始绝食。
柏泽把饭菜端到床边,我闭上眼睛不看他。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疲惫。
“放我走。”
“不可能。”
第四天,他强行给我灌流食。我吐了他一身,昂贵的衬衫上沾满污渍。他没发火,只是默默换掉衣服,然后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宋规,我知道你累。”他低声说,“但你不能离开我。没有你我会死。”
我望着天花板,想起第一次见到柏泽的情景。在工地附近的廉价咖啡馆,他穿着手工定制的西装,与周围格格不入。他问我是不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我说我是工地搬砖的。他没表现出惊讶,只是说:“你的手不该干这种活。”
后来我知道,他是那个工地的投资方。他给了我一份办公室工作,然后是升职,加薪。再然后是他公寓的钥匙。
我以为这是爱情,后来才明白这是柏泽式的占有。他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包括我。
“你母亲的治疗费我已经安排好了。”柏泽突然说,“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你不需要再担心。”
我猛地坐起身:“谁允许你——”
“我允许的。”他打断我,“宋规,让我照顾你。让我照顾你的一切。”
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我恨他,恨他用金钱轻易解决我拼尽全力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更恨自己,因为那一刻,我真的感到了解脱。
“你想要什么回报?”我哑声问。
柏泽的眼神暗了暗:“我爱你。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们□□。激烈得像末日前的狂欢。结束后,柏泽抱着我不肯松手。
“拉链坏了可以修。”他在我耳边低语,“衣服坏了可以换。但你不能离开我。”
“如果修不好呢?”
“那就买新的。”
“如果我也不可替代呢?”我问。
柏泽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那我就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母亲的手术很成功。柏泽没有食言,他动用了一切资源。我去医院看她时,她拉着我的手说:“小规,你终于找到对你好的人了。”
我笑着点头,心里一片荒芜。
回到别墅,柏泽在书房工作。我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怎么了?”他放下钢笔,握住我的手。
“柏泽,我们重新开始吧。”我说,“不是金主和小情人的关系,是平等的恋人。”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转身把我拉进怀里:“我们一直都是。”
“不,我们不是。”我抬头看他,“你决定一切,我接受一切。这不是平等。”
“那你要什么?”
“我要工作,真正的,不靠你关系的工作。我要搬出这里,住我们可以共同负担的房子。我要在别人面前,能堂堂正正说你是我的男朋友。”
柏泽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挣扎,最后是妥协。
“好。”他说,“只要你不离开我。”
我在一家小型设计公司找到了工作,薪水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但没有人知道我和柏泽的关系。我们搬进了市区的一套两居室,按揭贷款,写两个人的名字。
生活似乎走上了正轨,如果忽略柏泽每晚查看我手机的偏执,和他对我所有异性同事的敌意。
“今天送你回家的同事是谁?”某天晚上,他状似随意地问。
“项目组的同事,顺路而已。”
“男的?”
“柏泽。”我叹气,“我们说好的,信任。”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把脸埋在我颈间:“对不起。我只是害怕。”
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他的前男友,一个和他门当户对的画廊主,当年就是这样一点点远离,最后和别人去了国外。柏泽为此看过半年心理医生。
“我不会离开你。”我说,像说一个誓言。
但誓言往往最易破碎。
母亲病情复发,比上次更严重。医生暗示需要尝试一种国外的实验性疗法,费用是天文数字。
我没告诉柏泽。我不想再欠他更多。
我开始加班,接私活,甚至偷偷去献血站。但杯水车薪。
直到那天,柏泽发现了藏在抽屉底层的医疗账单。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很冷。
“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提高音量,“宋规,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伴侣?”
我沉默。伴侣应该同甘共苦,但我和柏泽之间,永远只有他在付出,我在接受。这样的关系让我窒息。
“这次让我自己解决。”我说。
“你怎么解决?去卖肾吗?”柏泽讥讽道,“别天真了。现实就是,有些问题只能用钱解决。而我有钱。”
那晚我们大吵一架。我说他永远不懂普通人的尊严,他说我幼稚可笑。最后他摔门而去,三天没有联系。
第四天,医院通知我,母亲的账户收到一笔足够支付所有治疗费用的汇款。
我知道是谁。
我请了假,去柏泽的公司找他。前台说柏总在开会,我说我可以等。
等了四个小时,柏泽终于出现。他看到我,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对助理说:“取消下午所有安排。”
在他办公室,我们相对无言。
“谢谢你的钱。”我终于开口,“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
“要还。”我坚持,“按银行利率,分期付款。”
柏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宋规,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只有这样,我才能在你面前抬起头。”
他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你知道吗?我宁愿你永远抬不起头,这样你就会永远需要我。”
那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所有伪装。
“所以这才是你想要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一个永远依附你、需要你的宠物?”
“不是!”柏泽站起来,“我想要你爱我!像我爱你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和你平等?”我也站起来,“为什么每次我想站起来,你都要把我按回去?因为你根本不爱真实的我,你爱的是那个需要你拯救的可怜虫!”
柏泽的脸色变得苍白。我知道我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