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亲行列中,一位白发苍苍的宗族老臣猛地抬起头来,浑浊的双眼中迸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右前方看去,落在李斯的背影上,李丞相纹丝不动,如同一座石像。
公子公主们跪在另一侧。嬴嫣睁大了眼睛看着赵高,又看向父皇的那具棺椁,眼中的茫然与震惊交织在一起,胡亥继承皇位?
公子高跪在最前面,此刻他的背影僵得像一块石头,其他公子盯着前方的灵柩,目光空洞而茫然。
武官列中,几位将领悄然交换了一下眼神。将军王离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此刻他跪在这里,听着始皇的遗诏。朝堂上,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赵高宣读的这份诏书,真假难说。他胸中似有火在烧,却死死压住了。诏书中命他接管蒙恬的部队。他想起了蒙恬,那位忠勇的将军,也想起了祖父王翦、父亲王贲,王家两代人为大秦打下了半壁江山。如今,他们都已故去,自己成了家族的顶梁柱。他不想王氏家族,也落得蒙氏那样的下场。
王离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韩湘跪在女眷列的最前方。她是胡亥的生母,在先帝的嫔妃中位份最高。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当赵高念出“幼子胡亥继皇帝位”时,韩湘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畔炸开了。
这诏书从赐死扶苏、蒙恬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不对。扶苏是先帝长子,先帝对他的期望,如同世间万千父亲对儿子的教诲,循循善诱,寄予厚望。蒙恬是跟随先帝打下大秦江山的有功之臣,他就是大秦的长城。还有那些被连夜抓走的谏臣,那些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硬骨头……这一环扣着一环,每一环都精准地卡在要害上,每一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操纵这一切。而现在最后一环落定到了胡亥,她的亲生儿子身上。
韩湘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那股怒火。那怒火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几乎要站起来,要冲出去,要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撕开那道诏书的真相。这不是先帝的遗诏,这是一场阴谋。
她的目光落在了胡亥身上。
胡亥跪在灵柩正前方,那是嗣子接诏的位置。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会倒下去。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一直没有起身。从韩湘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的侧面,紧闭的眼睛,他的肩膀在抖,手臂在抖,连伏在地上的手指都在抖。那种颤抖,激动或悲伤都解释不了,那是一种持续的颤栗。
韩湘的心猛地揪紧了。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胡亥或许骄纵,或许任性,但他不会在这样的大典上失态到这个地步。这个孩子从小摔了跤不哭,挨了罚不叫,哪怕是先帝训斥他,他也能梗着脖子挤出三分笑意来。可现在的胡亥伏在地上,像一只小困兽。
韩湘的目光从胡亥身上移开,落在那个搀扶他的官吏身上。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颊清瘦,颧骨微高,眉眼间透着若有若无的幽深。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官吏朝服,从服制上看像是少府属下的某个小吏,品级低微不该出现在这个位置。可他就站在那里,一只手稳稳地托着胡亥的臂弯,姿态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次。
韩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她不认识这个人,她在宫中生活了二十余年,大小官吏她不敢说全都认得,但至少都有个印象。这陌生的面孔,并不是宫里的人。
那个人的嘴唇在动,快得几乎看不清,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念着什么,像是一种有节奏的,念着密咒一般。
韩湘的目光骤然定住了。她见过这个场景,那是在楚国的战争中,先帝尚未统一六国,秦军与楚军对峙时。她亲眼见过楚军中的巫师用这种手段控制俘虏,无声的唇动,有节奏的震颤,被控制的人眼神涣散,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如同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布。那是巫蛊,是最隐秘又最阴毒的控心之术,能在不留下任何痕迹的情况下,将一个人的意志彻底碾碎。
先帝在位时就明令禁止,国师阿璃坐镇咸阳,以天命之术镇压一切旁门左道。开国以来,秦宫中从未出现过这种东西。
可现在,它就发生在自己的儿子胡亥身上。
韩湘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攥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眼眶发烫,怒火与悲愤交加,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她想冲上去,想拨开那个人的手,想把胡亥从那种可怖的控制中拉出来,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出真相。
可她此刻动弹不得,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道诏书赐死扶苏,收编蒙恬部属,火祭国师,清洗朝堂……
还有这施展巫蛊之术的人,这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好似筹谋了很久,只待这一个时机,精准地套在每一个人的脖子上,而他自己的儿子胡亥,则被当作一具傀儡,生生推上了那张龙椅。
如果她现在冲出去,等待她的不会是真相大白,而是一道猝死的诏书,和胡亥永远无法摆脱的深渊。
她不怕死,但现在不是时候。韩湘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无声地落在青砖上。
赵高的诏书终于念完了。他将绢帛郑重放置案上,退后三步,朝灵柩深深一拜。
殿中数百人随之叩首,额头触地的声音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