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大殿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彻骨的寒意。
公主嬴嫣跪在灵柩右侧的宗室女眷行列中,身旁的阳滋公主在低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压抑而克制,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嬴嫣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巨大的棺椁,黑漆为底,金纹缠枝,四角立着铜鹤衔香炉,袅袅青烟从鹤嘴中溢出,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那就是父皇的灵柩,嬴嫣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就不敢相信,她一路飞跑来大殿,仿佛时间都停顿了。
不,这不可能。嬴嫣甚至不愿意去想,觉得眼前这一切像是一场噩梦,只要她用力掐自己一下,是不是就会醒来,就会发现父皇还好好地坐在大殿上,用那惯常带着三分威严七分宠爱的目光看着自己。
“……朕躬崩,众听朕命……”
赵高站在灵柩正前方,手捧明黄绢帛,面色肃然。他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声音平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字一句如同钝刀。
嬴嫣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只觉得恍惚。
赵高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更加缓慢,更加郑重的语调念道:“长子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将王离。”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斯跪在最前列,距灵柩不过数步之遥。当赵高念到“赐扶苏与蒙恬死”这句话时,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向后望去。
满殿的朝臣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从三公九卿到各署官员,从宗室列侯到关内侯,数百人跪伏于地,朝服如墨色的浪潮,一波一波铺展到大殿深处的阴影中。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出声。
李斯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蒙恬死了,蒙毅也被押入了大牢。前日夜里,廷尉府紧急传唤了一批朝臣,都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头,以直言敢谏著称,不怕死也不怕得罪人,哪怕面对始皇帝也敢据理力争。他们被连夜带走,罪名不一,有人被控贪墨,有人被控结党,有人被控妖言惑众。一夜之间,这些曾经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声音,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李斯闭上了双眼,他们再也不会出现了。
大殿左翼的宗亲行列中,一个年轻的身影跪得笔直,与周围那些佝偻着背脊,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宗室贵胄形成了鲜明对比。
子婴。他二十来岁,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他的目光在殿中缓缓移动,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像是在清点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看赵高那个宦官头子站在灵柩前方,手持诏书,面容肃穆,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重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子婴注意到一个细节,只要赵高念到“扶苏”二字时,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像是不愿惊动什么;念到“赐死”二字时,却又咬得极重极清楚,确保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这种轻重之间的转换太过流畅。
子婴收回目光,又看向李斯。丞相跪在文官之首,纹丝不动,从子婴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半个肩膀。但就是这半个肩膀,让子婴的目光停留了很久。李斯的肩线太平稳了,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一个听到“赐死扶苏蒙恬”这种惊天消息的丞相,肩膀不该这么平稳,除非他早就知道。
子婴再看向满殿朝臣。数百人跪伏于地,朝服的波纹从灵柩前一路蔓延到大殿深处,在烛火照不到的角落里化成一片模糊的暗色。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连咳嗽声都听不见。这些人里,有跟着先帝打天下的开国功臣,有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有纵横捭阖的外交能臣,有算无遗策的谋略大家。此刻他们全都低着头,躬着背,像被拔了牙齿的老虎,温顺得令人心寒。
子婴垂下眼,胸腔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座大殿,为大殿里跪着的这些人。
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国师阿璃。那个总是穿着一身素白长袍,气定神闲的女子。师父教他医术,教他识人相卜,教他观天下大势。她说过很多话,子婴记得最清楚的一句是:“大秦的命数不在星辰之上,而在人心之中。”
沙丘火祭。宫人来报时语气恭敬而平淡。先帝驾崩后,国师在沙丘行宫外的祭坛上举行了火祭仪式,以身殉道,仙逝于烈火之中。子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中的茶盏碎在了地上。
他的师父,那个通晓命理医术,那个连先帝都要敬佩的女子。那个算无遗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的国师,怎么会在先帝突然驾崩,朝局动荡悬空的节骨眼上,会选择丢下一切。
子婴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目光再次抬起,落在赵高身上,又落在李斯身上。这是场阴谋,这场政变害死了扶苏,蒙恬,还有他的师父,还有更多牢里关押着的大臣们。
“幼子胡亥,仁孝恭俭,嗣皇帝位。”
赵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残忍。
大殿内安静的可怕,连方才的轻微啼哭声都在这一刻被生生掐断,像是有人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