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掀开帷幔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午后的阳光照在官道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明日就要抵达咸阳了,该换上送葬的队伍了!”
放下帷幔,他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双眼。
咸阳城
銮铃哀鸣,白幡如林。
那支队伍从咸阳北门进来的时候,整座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街市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打声,还有孩童追逐嬉闹的尖叫声,在第一个白色旗帜进入城门甬道的那一瞬,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马蹄裹了草席后沉闷的嗒嗒声,是轮毂碾过青石板时低沉的咕噜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挽歌。
韩湘勒住缰绳,枣红宝马浑身是汗。她是最早得到消息的,骊山脚下那个送信的斥候连滚带爬地扑到她面前时,她正在地宫最深处检查最后一道暗门的机关。她没有听完那人的话,拿起缰绳转身就跑,一路策马狂奔而来,终于赶在这支队伍之前到达了宫门口。
此刻她伏在马上,隔着半条长街,死死盯着那条缓缓而来的白色巨龙。
队伍近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百名手持白绸的骑兵,甲胄上蒙了白布,连矛尖都缠了素缟,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骑兵之后是六辆形制相同的副车,车帷低垂,帘幕紧闭,谁也说不清始皇帝的棺椁究竟在哪一辆车里。
但是,韩湘知道。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副车,落在队伍正中间那辆格外宽大的辒辌车上。那辆车的车顶比旁的都高出一截,车身通体漆黑,此刻已覆满了白色的丧布,车辕上系着的白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透过半透明的纱帷,隐约可以看见内中横陈着一个巨大的轮廓,那是棺椁。
就在这支浩浩荡荡的白色洪流里,那个曾经君临天下的帝王,此刻就躺在这具漆黑的棺椁里。
在咸阳王宫的正门,韩湘终于松开了缰绳,翻身下马。她的腿在触地的一瞬间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抽得她站立不稳。但后来,她稳住了,她是陛下的“小七”,是陛下曾经的亲卫,她不能在陛下的灵柩前失仪。
“湘夫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湘没有回头,她已经听出了来人的身份,少府令身边的谒者,专管宫中礼仪的那个。
“湘夫人,按礼制,您应当……”
“我不是湘夫人。”韩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这些年,这个湘夫人的身份横在她与嬴政之间,既膈应又疏离,让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君臣。
“我是陛下的亲卫,我叫小七。”
礼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韩湘那决绝的表情之后,那些话便全都咽了回去。
韩湘转过身,朝那辆辒辌车走去。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走到辒辌车旁边,停住了。
纱帷低垂,帘幕紧闭。棺椁的轮廓就在那层薄纱后面,冰冷而沉默。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纱帷的一瞬间,回忆斑驳涌上心头。
几个月前,也是在这宫门外。嬴政出巡的那天,她去送行,那是与陛下的最后一面。
“地宫进展如何?”
“回陛下,主体已成,暗门尚需调试。”
“暗门……”嬴政当时就笑了,笑容很淡:“你总是想着给朕留一条后路。”
韩湘当时没有答话,她确实总在想这件事。从她成为嬴政亲卫的那一天起,她就在想……如果有朝一日陛下遇险,她该怎么把他救出去。她设计了无数条路线,无数种方案,甚至在地宫里偷偷修了一条只有她知道,只有她能开启的暗门。
她知道这很荒谬,但当时的她就是想修。现如今想起,有些讽刺,或许是她自己的一条后路吧!那些独自等待归人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他……已经回来了,再也不会走了。
她单膝跪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石板。
“陛下,”韩湘的声音很轻。
“小七……来接你回宫了。”
那支队伍一寸一寸地挪进宫门,副车一辆接一辆地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门内传来呜呜咽咽的,低沉的号角声。
宫门正在缓缓合拢,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咣当一声,宫门关上了。
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咸阳城的百姓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有人在哭,有人在问,有人已经猜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