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怔怔地看着跪地的将军,这是父皇留给他最珍贵的东西,虎符,蒙恬,还有那三十万大秦的军队。
“公子现在要打起精神!”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将领疾步而入,单膝跪地,抱拳道:“大将军,公子,营外来了一队人马,说是从沙丘赶来的传诏使者,持天子符节,已至辕门外。”
蒙恬霍然起身。“来者何人?”
“为首的自称郎中令属官,随行约三十余骑,皆佩腰牌,符节无误,末将已验过。”将领顿了顿,“但此人面生,末将在咸阳当值时未曾见过。”
蒙恬与扶苏对视一眼。“请使者至帐前,本将军与公子出迎。”
蒙恬亲自取了挂在帐中的佩剑系于腰间,又扶了扶头盔。二人走出帐外,营中已燃起火炬。火光映照着整座大营,一排排兵士甲胄鲜明。
辕门外,三十余骑勒马而立。当先一人四十来岁,身着黑色锦袍,腰悬印绶,手中持着一柄青铜符节。他见蒙恬扶苏出迎,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深施一礼,恭敬道:“下官张涵,奉先帝遗诏至上郡,见过扶苏公子,见过蒙将军。”
扶苏上前一步拱手道:“张大人一路辛苦,请入帐中宣诏。”
张涵却站在原地不动,面露难色,左右看了看,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扶苏公子,蒙将军,下官……并未带诏书来。下官此来,是请公子移步至郡守府听诏。”
“郡守府?”蒙恬质问。
“在下只是来传话的,宣诏的诏书在郡守府。听闻陛下驾崩了,郡守连夜设了灵堂,以尽臣子之心。既是先帝遗诏,在灵堂前宣读,也算告慰先帝在天之灵,请公子移步郡守府于灵堂前接旨,也正好拜祭先帝。”
扶苏听到“灵堂”二字,眼眶倏地红了,身体微微晃了晃。他喃喃道:“父皇……儿臣还未曾在父皇灵前上过一炷香……”
蒙恬狐疑的看着眼前的官员,“本将军在咸阳多年,怎么从未见过你?”蒙恬的声音不怒自威。
张涵面色不变,陪笑道:“将军位高权重,自是不认得下官这等微末小吏。”
蒙恬沉声对扶苏说道:“郡守府距军营约莫四十余里,这夜间出行,快马也需大半个时辰。”
四十余里,离开军营……蒙恬目光一凛,看向扶苏,微微摇了摇头。
扶苏察觉到蒙恬目光中的警示,也有些迟疑了。
“既然诏书在郡守府,那便劳烦张大人将诏书取来,本将军与公子在此恭候。”
张涵脸色一僵,随即苦笑:“将军,这……这不合规矩啊。况且灵堂已设,香烛齐备,只等公子前去,下官若独自将诏书取来,岂非对先帝不敬?”
此言一出,蒙恬的手已按上了剑柄,周遭的亲兵也齐齐向前逼近一步。火炬的光芒映在刀锋上,寒意森森。
张涵见状,连忙后退一步,高举符节,急声道:“将军息怒!非是下官无状,实在是事出紧急,莫要在此处耽搁了……”
张涵擦了擦额头的汗,似乎也被这阵势吓着了。
扶苏思忖片刻,轻声道:“蒙将军,既是灵堂宣诏,我等移步前往,也是人臣本分。况且不过四十里路,来回不过两个时辰,不必太过谨慎。”
蒙恬转过身,背对着张涵,面向扶苏,目光灼灼道:“公子,臣领兵三十万戍守上郡,十余年来,匈奴不敢南下而牧马。靠的不是天险,而是这三十万将士的铁甲长矛。”蒙恬的声音压得极低,“公子若离开军营,便是离开了这三十万大军。出了这座营门,臣便无法保证公子的安全。四十里路不长,足够发生很多事。”
扶苏看着蒙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一震。他听出了蒙恬话中的分量,这位跟随父皇征战一生的长辈将军,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
张涵察言观色,见二人低语不休,连忙补充道:“蒙将军,事出紧急,下官日夜奔波,就是盼着扶苏公子早日回咸阳主持大局,这也是先帝的遗诏啊!将军若是不放心,公子多带些亲兵便是了。”
此人将先帝遗诏的内容都说了出来,蒙恬还是半信半疑。
扶苏见二人僵持,轻轻叹了口气,对蒙恬道:“蒙将军,既然宣诏的大人都这样说了,怕是并无大碍。父皇在天有灵,必不愿看到我等瞻前顾后,贻误大事。”
蒙恬沉默良久,他终于缓缓点头。“好,既然公子执意要去,臣拦不住。臣亲自护送公子前往,调三千轻骑随行。”
三千轻骑!张涵脸色微变,连连摆手:“将军,这……这如何使得?郡守府不过是个小城,况且将军乃三军主帅,怎可轻离大营?若匈奴来犯……”
“匈奴?”蒙恬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张涵,那目光像刀锋一样冷厉,“张大人初来上郡,怕是不了解此地情况。无定河以北,匈奴人的活动远比你想象的要频繁,夜间常有匈奴斥候出没。本将军亲自护送,正是为了公子安全。若是公子有半分差池,你担待得起吗?”
张涵最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将军说得是,下官……下官考虑不周。”他终于不再言语,只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公子,”蒙恬吩咐完毕,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道,“到了郡守府,无论发生何事,不要离开臣的视线。臣已安排了暗哨,若有变故,臣自会处置。”
扶苏点点头,又看向那站在火炬光影之外的张涵。那人垂手而立,姿态恭谨,面庞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三千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蒙恬亲自为扶苏牵来战马,递上佩剑。扶苏翻身上马时,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大营,辕门两侧的望楼。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三千骑兵如一条黑色的长龙,浩浩荡荡地驶出军营,向着四十里外的郡守府开拔。
张涵策马走在队伍前列,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人注意到,他袖中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