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还有一事?”无疾的神色微微变了变,像是在斟酌措辞。“弟子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宗主示下。”
无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沙丘行宫偏殿里,那个布阵的女国师,她一直在里面未曾出来。”
宗主狐疑的目光看向无疾。
“据说从始皇帝昏迷那时起,她便在那偏殿中入定,至今未曾出来过。弟子隔着屏风看过,她盘腿而坐,双目紧闭,呼吸若有若无,像是……像是沉入了极深的地方,再未醒来。”无疾顿了顿,“弟子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惊动她,只是派了人守在偏殿外,日夜轮值,不许任何人靠近。”
宗主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凝住,像是在记忆中翻找着什么。
“阿璃。”心宗宗主念出这个名字,他记得这号人物。
“她是荀子晚年收的学生。荀子那老头子一辈子教出了多少人物。李斯、韩非,哪个不是搅动天下的大才。偏生这个女子,一头扎进了占卜奇术里。”
“宗主认识她?”
“不只是认识,也见过!”他微微一顿,像是在思索什么。“此女天赋异禀,占卜星象,阴阳术数,只怕与老朽不相上下。”
宗主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
“她入秦宫这些年,一直留在嬴政身边。占卜奇术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可嬴政偏偏信,他信长生,信天命,信那些方士术士的鬼话,自然也就信这个能从星象里读出吉凶的女国师。”
无疾神色一凛:“那弟子该当如何?”
宗主低头看着那盘残局。
“此人万万留不得。”
无疾垂首:“弟子明白。”
“听说国师研究的某一派里,有种献祭的说法。”宗主语气忽然变得和缓起来,甚至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好像是……以火为媒,以身为祭,魂魄归于天地,算是修行之人最高的圆满。”
他转过身,背对着无疾,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如就遂了她的愿,我们做个好事。”
宗主的意思,是要火祭这位女国师。无疾跟在宗主身边多年,早已习惯了这种轻描淡写中取人性命的说话方式。
“弟子领命。”
无疾叩首起身,退了三步,才转身出了正堂。
翌日午时。
沙丘行宫的偏殿外,气氛萧杀。
无疾站在殿前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色。万里无云,日头正烈,阳光毒辣地倾泻下来。
“搭祭台。”
黑衣侍者们抬来早已准备好的木料,不是普通的柴火,而是整整四十九根百年柏木,每一根都被桐油浸透了,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柏木按照某种古老的规制搭成了一个三尺高的方台,方方正正,每一边都是七步之距。
无疾看着这个数字,这不是巧合,这是心宗刻意为之。七在方术之中是最神秘的数字,四十九更是七七之数,用以献祭一个修行之人,倒也算得上“最高礼遇”。
阿璃就那样盘腿坐在祭台之上,青色的衣袍铺展在身侧,如一朵安静盛开的花。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眼睛闭着,面容安详得近乎透明。
无疾站在台下,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她的呼吸几乎不可察觉,若不是她的面色还保持着生者的红润,无疾几乎要以为她已经死了。可她没有死,她只是沉入了某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无疾不清楚。
但这一切,今日就要终结了。无疾退后几步,抬手示意。侍者们将最后一批浸油的麻絮铺在祭台四周,又在她身周撒了一圈松香粉末。琥珀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落在她青色的衣袍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天地之间至阳至刚的那一刻。
“点火。”
一个侍者举着火把走上前去,火把的顶端浸满了松香油,他将火把伸向祭台最底层的那一圈麻絮。火焰接触麻絮的瞬间,火势比无疾预想的要快得多。
黑烟在最初的几个瞬间便升腾起来,浓烈的松香味和桐油燃烧的焦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火焰越烧越旺,从赤红变成了金黄,又从金黄变成了白炽,像是一朵正在怒放的巨大花朵,将整座祭台包裹其中。而阿璃,就在这朵花的最中心,她就那样坐着,像一尊真正的雕塑。
火焰越来越高,越来越烈,无疾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那幅画面太过震撼,震撼到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人,都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在那片火海中好像看见了阿璃的脸,像是一场持续了整整一生的修行,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圆满。
那一刻,火焰像一根链接天地的火柱,连接着大地与苍穹。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