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病榻边,御医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
榻上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资历最老的那位御医伸出手,三根手指搭上嬴政的手腕,指尖触到的不是脉搏,是令人窒息的逝去。御医的手指开始发抖,他又往深处按了按,换了角度,换了力道,却什么都没有。
这个曾经掌控着大秦江山的手腕,此刻空空荡荡。
太医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后退一步,又退一步。然后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崩塌了,“陛下啊——”
这一声哀嚎像是某种信号,其余几位御医齐齐跪倒,额头触地。有人放声痛哭,有人以袖掩面,有人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那哭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将整座大殿淹没。
殿门处,侍从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没有人说话。
李斯站在屏风旁,手里还握着一卷竹简。
他是在议事的间隙被叫来的,丞相的职责不允许他长时间守在病榻前,他必须处理文书,必须稳定人心,必须让这庞大的帝国继续运转。可当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他看见御医们跪下去的背影,手里的竹简便不再重要了。
竹简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散开了。
李斯没有去捡。他站在那里,看着榻上那个安静的人,看着那身玄服,看着那张苍白却舒展的面容。李斯跪了下去,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眼眶。
“陛下……”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一个老人在风中呼喊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背影。
“陛下,不能就这样丢下大秦啊!”他的额头抵上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那些他以为早已被岁月磨灭的东西,此刻全部翻涌上来。他还记得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秦王,记得咸阳宫里的每一次朝议,记得君臣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李斯来秦国四十年,从青年到白发,他把自己的一生都押在了这个人身上,将毕生的抱负与野心,全部浇筑在这片土地上。
可这个坐在御座上的人,要丢下他了。不是告老还乡,不是君臣相忘,是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胡亥跪在榻边,离嬴政最近。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殿门口挪到这里来的。也许是用跑的,也许是爬的,他的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
他就那样跪在榻沿前,仰着头,看着榻上的人。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这张脸对他有过严厉,有过慈爱,有过纵容。自己是他最小的儿子,父皇对他总是格外宽容,从不拿朝堂上那些烦心事来考较他,只问他书读得如何,骑射练得如何……每一帧画面,都是父皇的笑容。
此刻那只手就垂在榻沿外侧,苍白又冰凉,一动不动。
“父皇——”胡亥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像是试探,像是不敢相信。
没有人回应。
榻上的人安静地躺着,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了。那具身体还在这里,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住在这具身体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父皇!”胡亥又喊了一声,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尖锐。他猛地扑上前,双手抓住嬴政垂在榻沿的手,死死地攥住,像是要把那只手捂热,像是要把那个已经离开的人重新拽回来。
“父皇——醒醒!您看看儿臣,父皇!”
他的声音在殿内炸开,撕心裂肺,压过了所有太医的哀嚎。他伏在榻沿上放声大哭,像一个被抛弃在荒野中的孩子。
赵高跪在人群的最后面。
他静静地跪着,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周围的哭声、哀嚎声、喊叫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他身处其中却像一块礁石般纹丝不动。
赵高不可置信地看着榻上那个人。
真的走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脸,苍白的脸庞,是眉目安详的样子。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那些临终之人该有的狰狞与不甘。他就那样安静地走了,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下,自然而然地归于尘土。
嬴政……居然就这样走了。
赵高不能接受,他卧薪尝胆这么多年,从入宫的那一天起,他就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卑躬屈膝,笑脸迎人,察言观色,步步为营。他等……等了二十年,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将这些年所有的屈辱、隐忍、仇恨全部兑现的机会。
可……他还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那些深夜里反复推演的计划,那些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的棋局,那些他精心编织的网、埋下的线、培养的人……都还没有派上用场。
这个他侍奉了几十年的人,这个他畏惧了几十年的人,这个他恨了几十年的人,居然就这样死了。
走得这样轻描淡写,这样漫不经心,还这样安详。
嬴政,你不可以。这像是对他赵高最大的侮辱,连一场博弈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赵高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的手指在袖中剧烈地颤抖,是被命运戏弄之后那种无处宣泄的愤怒。
周围,哭声如潮。
没有人注意到,跪在最后面的中书令赵大人,始终没有掉下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