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行宫的偏殿之内,七盏青铜灯依次点燃,按照北斗方位布列,灯火幽冥,无声摇曳。
阿璃盘坐于阵法之中,面前悬着一柄无鞘之剑。她闭目凝神,眉心一点朱砂在幽蓝火光映照下,隐隐发亮。
殿外的风声、虫鸣、更漏,一层一层褪去。
她的意识沉了下去,天地之间只剩下纯粹的空。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穿过重重迷雾,向某个不可知的方向而去。
时间变得模糊,她来到一处空旷的地方。这里没有光源,却并非全然的黑暗。四周弥漫着一种幽冷的微光,有种月光的苍白与寡淡。
阿璃缓缓抬起头,这里的穹顶很高,高到几乎看不清顶端。所有的光线都来自那些金属表面,头顶是铜的暗黄,四周的墙壁是铁的灰黑和锡的银白。它们镶嵌在一起,没有接缝,没有铆钉,像是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一次性浇铸而成,形成一个浑圆的封闭结构。
这不是宫殿,没有梁柱,没有窗户与殿门。她像是一只落入瓮中的虫蚁,被困在一个空间里。
这弧形结构,穹顶朝上收拢,地面朝四周延伸,看上去像是一口钟,巨大到令人窒息。
阿璃仔细打量四周。金钟之内并非空无一物,角落里散落着一些器物,它们随意地堆放着,像是被主人遗忘了数百年。
她走过去,蹲下身。
有倾斜着的铜鼎,锈迹斑斑,隐约可见饕餮纹样。旁边还有一只爵,一把匕,一只残破的觚,都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
更远处,几件兵器横七竖八地躺着。一柄戈,戟头已折断,只剩下铜质的刃部。
端详一番,这些器物的年代有些久远。青铜的配比与纹样的风格,还有兵器的形制,至少是数百年前的东西,有的甚至可以追溯到更远。
阿璃忽然想起她抵达沙丘行宫时,心头掠过的那一丝异样,那种说不上哪里不对,却分明觉得一切都错了的感觉。
这座行宫,从她踏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对了。沙丘这座行宫所在的位置,这口金钟?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她尚未勘破的联系。
阿璃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这一切。穿过散落的青铜器与锈蚀的兵刃,朝着微光走去。
那光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它从金钟深处某个角落漫出来,不像是光源,倒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消逝时发出的最后余光。
走近了,是一张书案。
很简素的案几,无漆无饰,木纹斑驳。案上摊着竹简,砚台早已裂成细密的纹路。
有人伏在案上。玄色的衣袍从案边垂落,纹丝不动,像是凝固在时间里。那人侧着脸,枕在臂弯之中,安静得如同一尊塑像。
阿璃的呼吸骤然一紧。
是嬴政。
她快步上前,在案边跪下。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嬴政的面庞苍白又透明。
嬴政的魂识在消散。
她看得分明。他的轮廓边缘不再是清晰的线条,而是细碎的,几乎不可见的光点,正一点一点地剥离飘散。
“陛下。”她轻声唤他,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陛下……”
阿璃伸出手却又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没有回应。伏在案上的人纹丝不动,连睫毛都不曾颤动。
“陛下。”阿璃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大了些,却依旧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激不起半点涟漪。
嬴政的魂识没有任何反应。他听不见她,甚至可能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那些光点继续飘散,他的轮廓又淡了一分。
阿璃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垂落在膝边。
她想起入定前,搭在嬴政腕间号脉,那几乎已经摸不到的脉象,若有若无。
嬴政的病情,无力回天。
行医者说无力回天,等于宣判。可她心里清楚,从她离开咸阳,赶赴沙丘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陛下的大限,就在这几日了。
阿璃沉默了片刻,看着那张越来越淡的脸。
“陛下。大限将至,榻上的那副身躯,拖不了几个时辰了。”
阿璃声泪俱下,“臣入定来寻陛下。”她试着询问:“陛下……可有未交待的事情?”
一片死寂。古老书案上干涸的砚台,摊开的竹简,搁置的笔,都沉默着。数百年前的青铜器散落在四周,冰冷地反着光,也沉默着。
嬴政的魂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那些光点继续飘散,无声地消逝着,仿佛什么都无法阻止。
阿璃守着那道越来越淡的魂识,像守着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翌日卯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