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有说这琴要放置哪里吗？”

阿璃垂下眼，有些无奈的摇头，声音低了些道：“陛下只说……这琴当随他……同观星辰永驻。”

片刻。

又片刻。

韩湘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风吹过琴弦时不经意的一丝颤音。

阿璃抬眼看她，韩湘那张白净的脸，容颜依旧。见她唇角带着笑意，那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角，那漂亮的眉眼间有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释然的东西。

韩湘心里一直知道，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吧！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放下了什么……

阿璃鼻子一酸，她深知韩湘这些年对陛下的感情，韩湘的身份也几经变迁。可她现在毕竟还是陛下的湘夫人啊！她还有子嗣，有陛下最小的公子胡亥。可今天这事办的不巧，在韩湘面前，自己真是做了恶人。阿璃仓促起身，准备把琴匣合上。

“国师！”韩湘抬手制止了阿璃。“不必了……”

韩湘声音平稳，像只是寻常一说：“同观星辰永驻……这的确是陛下的做派。”

……

也不知何时，那些墨家的铁甲士发现了这把琴。

众人齐齐跪地，“见此琴，如见掌门。”

此情此景，阿璃和韩湘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一旁年轻的子婴，他错愕的看着这些训练有素，墨家绝技的门人对一把琴，如此衷心。子婴转而又看向他的师傅阿璃。

“子婴，我师姐曾是墨家掌门，此琴为墨家掌门信物。”

原来如此，子婴恍然。

片刻后，湘夫人的目光转向地宫深处。那里有一条石阶，通向更高的平台。平台之上，隐约可见一方巨大的石椁，上面的浮雕在幽幽磷光中若隐若现。

“我与墨家商议后，想将琴放置在主棺椁旁。”

这是墨家人的意见，阿璃点点头，将这琴交到墨家门人手中。

通往主棺椁的石阶很长，每一级都磨得光滑如镜。子婴搀扶阿璃，生怕他的师傅滑倒。

“师傅，那是……” 子婴抬起手，指向石阶尽头两侧的某一处。

那里立着九只巨大的青铜鼎，每一只都比他人还高，鼎身布满深绿的铜锈，却在幽暗中泛着沉沉的金属光泽。

“九鼎。”韩湘替他师父说出了答案。

子婴震惊了。他在书上读过，夏禹铸九鼎，象征九州，三代传国重器。秦灭周，九鼎迁于咸阳。再后来就没了记载，有人说沉于泗水，有人说毁于战火。

没有人知道九鼎在这里。九只鼎依次排列，最前头的那只鼎身上，还能隐约看见山川河岳的纹路……

一行人，来到了最高的平台。墨家人小心翼翼的将掌门的琴，放置石案上，再行跪拜礼。

子婴抬头望向星空，他有些恍惚，这不是真正的星空，但也不是画上去的，不是雕刻的。好像是一颗一颗嵌进穹顶的石头，有的泛青，有的泛白，最大的那颗在正中央，像一轮凝固的月亮。

片刻后，子婴认出了，这是按周天星斗排列的‘北斗七星’。

阿璃看着漫天星辰：“这是用何等材料镶嵌上去的？”

“陨石。”韩湘对阿璃回道：“东郡的那块陨石！”

阿璃心领神会。

“你们再俯瞰脚下！”

顺着韩湘手指的方向，子婴低下头。

脚下是另一重天地。山川起伏，江河蜿蜒，平原一望无际。那是用泥土和石头堆出来的，上面甚至有用细沙铺成的沙漠，用碎玉拼成的湖泊。子婴看见一条大河从西流向东，拐了九道弯，最后汇入一片广阔的海。

“九州。”阿璃说。

“是。”韩湘夫人走到她身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水银尚未灌溉。”阿璃叹：“我都能想象到，灌溉后那些白色的光变成银色的水，流动起来的样子”。

韩湘夫人指向平台下方某处，“已备好，那边有暗渠，通往骊山深处的汞矿。”

震撼！子婴今日觉得，他的眼睛不够用。他想起刚才走过的那条甬道，两边堆满了珍宝，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多得他数不清。

可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头顶的星辰，脚下的山河，还有那九只沉默的青铜巨鼎……他觉得那些珍宝都不算稀奇了。

未时，与韩湘拜别后，阿璃带着子婴离开了地宫。

出了帝陵甬道，日光扑面而来。

子婴回过头，骊山在身后延绵，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山脚下，那座高高隆起的封土堆静静卧着……

子婴看着那座封土，忽然觉得它不像一座陵墓，那是秦国人用几十年堆起来的建筑。

“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涩，“这座骊山陵的设计者，着实厉害。”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把整片星空搬进地底，把整个九州装了进来，把消失的九鼎汇聚而此。这不是造陵，这是……

子婴感叹道：“这是秦国，举国之力的瑰宝。”

阿璃侧头看向子婴。日光下，他的脸被晒得发红，眼睛却还望着那座封土。

“其实，这帝陵真正的设计者……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