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之后,我到处飞去实地项目考察。闻池看我不爽,外出项目都扔给我。但其实他工作也没轻松多少,到处应酬和各色人类喝酒。赶在年前又回了趟老宅,院角的红梅已经开了,不是什么稀罕物,倒是可以折几支作为新年礼物送到江家。
上次开的药已经空瓶,趁着有时间我又挂了医院的号。江女士给我约了好几次心理咨询,我都给推了。因为这事父亲又训了我几次,从小到大,已经麻木了。
医院何时都很繁忙,这次特意避开了那位女医生的号。我叫人去查过,没什么特别之处。
复诊比上次快,正好是门诊快下班的点。白花花的长廊,金属靠椅上坐着病态或疲惫的人,周围的声音仿佛从水下传来,具体听不清每句话但一直嗡嗡作响。
长廊尽头那个人——有些像之前拉着我的大爷,这样人流大的地方也能碰见两次,当真是缘分。
“大爷,您又来——”背对着我的人朝我转过身。一时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
“……小伙子!”
“大爷。”
“叫你好几遍,怎么没反应啊,今天有时间来看病啦?这是周医生。”
我盯着他的眼睛,不想错过任何细微的东西。
“周医生,你好。”
“嗯。”
“小伙子,你今天挂上号了没啊?今天周医生全天的门诊。”
完全意料之外的见面。
“小伙子?”
他的视线却移开了。
“小伙子?”
“哎,大爷。”我揽着大爷的肩膀,往旁边走了几步,“大爷,您电话号码留我一个,我改天请您吃饭。”
“吃饭啊?——”
“您小点声。”
“哦,吃饭啊?你不用这么客气,你挂上号没,没挂上我去给你说说。”
“挂上了,谢谢您。”
“别客气。”
我转过身去,他却已经离开。
“周医生去吃饭了吧,小伙子,我也回去了,回见啊。”
“大爷,我请您去吃饭。”
“不用,生病之后我老伴不让我在外边儿吃。”
“好,那回见。”
从眼前跑过一个小孩,他母亲跟在后面追,越制止却越跑得厉害。让我想起了杨小明。我就在这门口等着,他肯定会再回来。我欠他很多句道歉,周女士的事情,他肯定很难过,其实我们不见面是最好的选择,可是我很想见他,很想很想,很想很想,没见到真人之前,还有所收敛,当面看见了,这些想法就跟发了疯似的,不受控制。
医院的椅背太矮,后脑抵着墙,怎么靠都不舒服。耳畔响起一下轻微的关门声,我睁开眼,是回来了么。
敲了几下诊室的门,没应答,快到就诊时间,我坐过的位子上已经有人坐下,还有几分钟就该叫号。
我打开门,走进去,他连一个眼神都没赏给我。没有制止,那就是有机会。
“我是来道歉。”
他没说话。
“周女士的事情,对不起。”
他继续沉默。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你可以恨我。”
他敲击着键盘。
“或者你骂我揍我,都可以。”
他滑动着鼠标,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一点半。
大爷的话在我脑海里响起。
“那我来看病,可以吗?”
他终于看向我,大概是出于医生的职业素养,开口问我:“哪里不舒服?”
“心脏。”
“在门口等着叫号。”
第一位患者已经进来,门外的广播通过开着的门随着他传来。我只好退了出去。
地下室的信号断断续续,我坐在车里处理工作。他如果恨我,也许是件好事。
我掐准时间,向他的诊室走去,快到门口,他同一位女医生站在一起。离近了,是那位余医生。原来是这样。
“大忙人,知道这是快下班的点了吗?来看病,人都找不到,还来看什么病。”
“之怡。”他叫了她一声,这么亲切做什么,“进来吧。”这句话是对我说的,不带任何情绪。
我关上诊室门,在椅子上坐下。
“你等很久了吗?”
“你没挂号?”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你有我的电话还有我的微信。”
“心脏怎么不舒服,持续多久了?”
“她是谁?”
“她是谁,和你看病有关系吗?”
“她上次语气就不是很好,我还纳闷呢,我之前从没见过她。”
“心脏怎么不舒服?”
“你们什么关系?”
“闻总,这是我个人隐私,我没有告知的义务。”他转去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问,“心悸?心慌?心前区疼痛?”
“好像都有。”
“多久了?”他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很久很久。”
他拿出个听诊器,问我:“平时还有什么症状?”
“没了。”
“外套拉开,我听一下。”
我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气味,腿抵着腿,上身向我这边倾来。他没说话,认真听着,低垂着眼睛,我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好想吻他。
我用腿抵开他的膝盖,拉过他的椅子。
“你做什么?”
“你长时间前倾着,腰不累吗?”
他收回了听诊器。
“不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