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3月16日,清晨五点。
帝都的天还没亮,灰蓝色的天空中零星挂着几颗残星。整座城市还在沉睡,只有早班的公交车偶尔从街头驶过,碾出沉闷的声响。
宋晚星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她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脑子里塞满了前世的记忆,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在黑暗中反复播放。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可怕——张磊递上合约时虚伪的笑容,林薇薇在她身后露出那种志在必得的眼神,还有车祸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那个站在路边喝咖啡的冷漠身影。
她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冷意从脚底窜上来,让她彻底清醒。
今天,是选秀初试的日子。
前世,她在这一天唱了《小城故事》,评委给了中规中矩的分数,勉强晋级。那一次的表现只能算及格,远远没有发挥出她的真正实力。因为她紧张,因为她怯场,因为她是第一次站上那么大的舞台。
但这一世不一样。
她有五年的舞台经验,有大大小小上百场演出的实战积累,有在万人体育馆开唱的经历。那些肌肉记忆、那些气息控制、那些在台上如何与观众互动的本能,都刻在她的身体里,不会因为重生就消失。
她站到窗前,拉开碎花窗帘,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今天的帝都,要变天了。
宋晚星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色衬衫,一条黑色高腰裤,又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擦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花哨的搭配,最简单的黑白配,却衬得她皮肤白皙、气质清冷。
她把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镜子里的女孩眼神沉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出门前,她把那张报名表放进包里,又在包里摸了摸,摸出一个旧钱包,打开看了看——里面只有三十二块钱。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前世,她签约之后,张磊以“公司统一管理”为名,让她把工资卡交了上去,每个月只给她几百块零花钱。她那时候傻,觉得公司是在帮她理财,还感激涕零。
这辈子,她的钱,谁都别想动。
宋晚星把钱包放好,背起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帝都电视台门口,人山人海。
宋晚星站在广场边缘,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荒诞感。前世,她也是站在这里,手里攥着报名表,心脏砰砰乱跳,像一只即将被放进狼群的羊。
那时候的她,穿着一件廉价的花裙子,化着浓艳的妆,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周围都是和她一样来参加选秀的姑娘,有的在练声,有的在化妆,有的在互相打气。
现在再看这些人,她的感受完全不同了。
她能一眼看出谁是有实力的,谁是来凑数的。她能分辨出哪些人背后有公司在推,哪些人纯粹是单打独斗。她甚至能从几个姑娘的眼神和站姿里,判断出她们未来在娱乐圈的走向。
“晚星!晚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宋晚星转头,看到林薇薇小跑着朝她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甜美笑容,手里还举着两个号码牌。
“我帮你领了号码牌,97号,我是98号,咱们挨着呢!”林薇薇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把其中一个号码牌递过来,“还好我来得早,不然要排好长的队。”
宋晚星接过号码牌,看了看上面印着的“97”,又看了看林薇薇手里的“98”,嘴角微微弯了弯。
前世,她们也是挨着的号码。那时候她觉得这是缘分,是老天爷安排她们做朋友。现在她知道了,这哪是什么缘分,分明是林薇薇提前做了功课,故意选了和她挨着的号码,方便在后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谢谢。”宋晚星语气淡淡的,把号码牌别在衬衫上。
林薇薇似乎察觉到她的冷淡,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更加热情地挽住她的胳膊:“晚星,你今天好漂亮啊,这件衬衫真好看,在哪买的?”
“老家带来的。”
“你皮肤真好,白得发光,待会上台肯定是最亮眼的那个。”林薇薇说着,目光在宋晚星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迅速移开,像是在打量什么。
宋晚星注意到她的目光,心里冷笑一声。
前世,林薇薇也夸过她皮肤好、长得漂亮,转头就在背后跟别人说她是整的、是化妆化出来的。后来她的黑料里,有一半都是这种“身边人”爆出去的。
“你也很漂亮。”宋晚星礼貌地回了一句,不着痕迹地把胳膊从林薇薇手中抽出来。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快看,那个是不是评委的车?”
“好像是!我的天,那辆车得好几百万吧?”
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缓缓驶入电视台侧门,车身在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泽。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坐着谁,但那辆车的气场本身就足够让人议论纷纷。
宋晚星的目光落在车身上,心里忽然一动。
前世,她对这种场面只会好奇和羡慕。但现在她知道,那些真正掌控娱乐圈规则的人,从来不会站在台前。他们坐在这种黑色的车里,隔着深色的车窗,看着台前的人争来抢去,像看一场戏。
而她前世,就是那戏里的人,被人安排、被人摆布、被人当作棋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这辈子,她要做那个下棋的人。
“请97号选手到三号候场区准备!”
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了一声,宋晚星应声站起来,理了理衣领,朝候场区走去。
林薇薇连忙跟上:“晚星,加油!我在后面给你打气!”
宋晚星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候场区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上贴着编号。97号对应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宋晚星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了好几个开着门的房间,里面坐着等待上场的选手,有的在练声,有的在补妆,有的紧张得来回踱步。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脚边,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前世,她上台前会紧张到手脚发凉,脑子里一片空白。但现在,她的心跳平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不快不慢,刚刚好。
“97号选手宋晚星,请准备,三分钟后上台。”
宋晚星睁开眼,站了起来。
后台通往舞台的通道不长,只有几十步的距离,但宋晚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在丈量什么。
通道的尽头,一扇厚重的门挡在前面。门的那一边,是灯光、是舞台、是评委、是上千名观众。门打开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会落在她身上。
前世,她推开这扇门的时候,腿是软的。
这一次,她伸出手,稳稳地推开了门。
舞台的灯光很亮,亮得几乎刺眼。
宋晚星走上台,站在舞台中央,面对着一排评委和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微微鞠了一躬。
评委席上坐着五个人。最中间的是著名音乐制作人陈国良,人称“音乐教父”,八十年代捧红了无数歌手。他旁边是帝都电视台的音乐总监周敏,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练女人,以毒舌著称。另外三位分别是当红歌手方瑶、作曲家孙鹤鸣、以及一位乐评人。
宋晚星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心里一片平静。
前世,陈国良给她的评语是“音色不错,但缺乏个性”。周敏说她“台风太稚嫩,像在唱KTV”。其他几位评委的评价也都不温不火,最终她只拿了个中等的分数,勉强晋级。
但今天不一样。
“97号选手宋晚星,参赛曲目是什么?”工作人员在一旁问。
宋晚星看着评委席,声音清晰而平稳:“《一无所有》。”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窃窃私语。
《一无所有》是崔健的歌,中国摇滚的开山之作,1986年首唱,在当时绝对算得上先锋和前卫。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在这种正经的歌唱选秀上,选了一首摇滚?
陈国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周敏倒是直接皱了皱眉,在手里的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宋晚星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
她转头朝舞台侧面的乐队点了点头,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奏响起。
那是电吉他尖锐的撕裂声,像一把刀划开沉闷的空气。
宋晚星握住话筒,开口。
“我曾经问个不休——”
她的声音不是原唱那种粗粝的嘶吼,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清亮,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每一个音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但又不只是精准——她的声音里有力量,有态度,有一种不属于十八岁女孩的沧桑和坚定。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台下安静了。
不是那种因为礼貌而保持的安静,而是真的被镇住了,连呼吸都忘了的那种安静。
评委席上,陈国良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周敏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忘了落下去。方瑶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晃动。
宋晚星的眼睛看向远方,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没有看评委,没有看观众,甚至没有看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她只是唱,把前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恨意和所有重来一次的决心,都揉进了这首歌里。
“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她想起前世,自己确实一无所有。没有话语权,没有选择权,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但这一世,她什么都不怕了。她死过一次,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还有什么好怕的?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尾音在演播厅里回荡了足足好几秒。
全场寂静。
然后,掌声如雷。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性的掌声,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喝彩。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在喊“好”,有人使劲吹口哨。
宋晚星站在舞台中央,微微鞠了一躬,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国良第一个开口。
他推了推眼镜,盯着宋晚星看了好几秒,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小姑娘,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陈国良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你唱这首歌的时候,我心里在想,这不像是一个十八岁女孩能唱出来的感觉。你的处理方式很成熟,情感层次非常丰富,尤其是副歌部分的爆发力,控制得恰到好处。我很好奇,你经历过什么?”
宋晚星看着陈国良,轻轻笑了一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陈老师。”
陈国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种欣赏的笑:“好,我不问了。你这个选手,我记住了。”
周敏接过话头,语气比她平时温和了许多:“说实话,你刚报曲目的时候,我觉得你是在哗众取宠。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唱《一无所有》,不是不可以,但很难驾驭。但你一开口,我就知道我错了。你的音域很宽,气息控制非常稳,最关键的是,你有自己的理解和表达。这不是模仿,这是再创作。我给你的分数是——9.5。”
台下又是一阵惊呼。9.5,这是今天开赛以来的最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