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深秋。
帝都西郊的一条偏僻公路上，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没有路灯，只有车灯劈开前方的黑暗，照出一片惨白。
宋晚星坐在商务车后座，额头上全是血，眼前的世界在剧烈晃动。她听到轮胎在湿滑路面上打滑的尖啸，听到金属与护栏剧烈摩擦溅出的火星声，还有——还有她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慢。
刹车失灵了。
她知道。从五分钟前张磊打电话来说“往西郊开，有个紧急通告”的时候，她就该知道不对。可她太累了，刚拍完一整天的大夜戏，连眼睛都快睁不开，哪还有力气去怀疑？
“星姐，快到了，再坚持一下。”前排司机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
宋晚星想说好，但嘴唇刚张开，车突然猛地一加速，像是被人从后面狠狠踹了一脚。她整个人撞上前排座椅，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砰——！”
巨大的撞击声撕碎了一切。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无形的巨力抛起来，又狠狠砸下去。玻璃碎了，冷风裹着血腥味灌进来，刺骨的寒。
意识在一点一点消散。
宋晚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被血糊住的眼，透过破碎的车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薇薇。
她的好闺蜜，从选秀一路陪她走到今天的人，穿着驼色大衣，踩着高跟鞋，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旁，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神情淡然地看着这边。
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事故。
林薇薇身后站着张磊，她的经纪人，签了五年合约的“自己人”，此刻正低头点烟，火光照亮了他脸上那一丝不耐烦。
他们在等。
等车毁，等人亡，等这一切结束。
宋晚星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她想喊，想质问，想问一句为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那些莫名其妙的负面新闻，那些突然被截胡的资源，那个本该属于她的影后角色……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两个人联手做的。一个从内部榨干她的价值，一个从外部毁掉她的名声，等到她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再送她最后一程。
“宋晚星，你太天真了。”这是林薇薇上个月对她说过的话，当时她以为是玩笑，还笑着捶了对方一下。
不是玩笑。
是预告。
视线彻底暗下去之前，她听到林薇薇说了一句：“处理干净点。”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1990年，3月。
帝都，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
宋晚星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泛黄的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凋零的叶子。墙角贴着褪色的年历，翻到三月，上面印着一个穿红棉袄的胖娃娃。窗帘是碎花的，被风吹得鼓起来，透进来清晨灰蒙蒙的光。
一切都那么旧，那么小，那么熟悉。
宋晚星僵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金属撞击的尖啸声，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血腥和汽油的味道。可眼前的一切分明告诉她——她还活着。
不，不是“还活着”。是“又活了”。
她慢慢抬起手，举到眼前。手指纤细白嫩，没有后来拍戏留下的那些茧子和伤疤，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颜色。这是十八岁的手。年轻的、未经风霜的手。
宋晚星猛地坐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床沿缓了好几秒才稳住。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镜子，她一把抓过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十八岁特有的青涩，但轮廓已经能看出日后倾城的底子。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此刻瞪得圆圆的，满是不可置信。
1990年。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宋晚星放下镜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后怕，是铺天盖地的恨意和庆幸搅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在颤。
她没有哭。前世的最后三年，她早就把眼泪流干了。被骂耍大牌的时候没哭，被抢走影后角色的时候没哭，被所有人误解抛弃的时候也没哭。死的时候更没哭。
这辈子，她更不会哭。
宋晚星深吸一口气，放下手，眼神已经变了。从茫然到清醒，从震惊到坚定，只用了不到十秒。
她开始翻找记忆。出租屋，三月，明天是……她拉开床头柜抽屉，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
“全国青年歌手选秀大赛”几个大字印在最上面，报名时间截止到三月十五日，也就是今天。明天是初试。前世，她就是在这个选秀上崭露头角，被张磊看中，签下了那份毁了她一生的霸王合约。
也是在这场选秀上，她认识了林薇薇，那个后来口口声声叫她“最好的姐妹”、最后却亲手把她推向死亡的女人。
宋晚星捏着报名表，指节泛白。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选秀初试，她唱了一首《小城故事》，评委很满意，顺利晋级。复试时，张磊主动找上门，花言巧语哄她签约，承诺给她最好的资源、最专业的团队、最光明的前途。她那时候才十八岁，刚从老家来帝都，什么都不懂，被他的大饼砸得晕头转向，连合约都没仔细看就签了字。
后来她才知道，那份合约的分成比例是二八开，她二，公司八。解约违约金高得离谱，相当于卖身契。所有资源都要经过张磊之手，他说接什么就接什么，他说不接就不能接。她像一只被拴住脖子的鸟，飞不出去，也挣不脱。
林薇薇也是在选秀后台认识的。那时候林薇薇表现得热情又真诚，主动帮她整理服装、给她递水、替她打气。宋晚星从小在老家没什么朋友，第一次遇到对自己这么好的人，感动得不行，把对方当亲姐妹一样对待。
结果呢？林薇薇借着她的关系，拿到了她原本的演出机会，一步步在圈子里站稳脚跟。然后又联手张磊，在她背后捅刀子。那些“宋晚星耍大牌”的爆料，有一半是从林薇薇的嘴里传出去的。那些本属于她的代言和角色，也是林薇薇在张磊的运作下，一个个截胡走的。
最后那场车祸，也是两个人里应外合安排的。
宋晚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寒凉。
这辈子，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砰砰砰——”
敲门声突然响起，又急又密，像雨点砸在玻璃上。
宋晚星心中一凛，迅速将报名表放回抽屉，整了整睡衣，走到门口，没有急着开门，先问了一句：“谁？”
“晚星，是我呀！快开门！”
门外传来一个甜得发腻的声音，宋晚星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林薇薇。
上辈子，她在这个时间点还没有和林薇薇走得太近。两个人是在选秀初试那天才正式认识的，复试之后才熟络起来。可现在，林薇薇居然提前一天找上门来了？
宋晚星稳住呼吸，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着一件粉色卫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整个人看起来阳光又亲切，像邻居家那个热心肠的大姐姐。
“你怎么才开门呀，我都敲了好一会儿了。”林薇薇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往屋里走，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早饭，趁热吃。明天就是初试了，你得吃饱喝好，养足精神。”
宋晚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表演得真好。
要不是她知道前世的结局，恐怕又要被这副热心肠骗了。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人，大清早跑来送早饭，这本身就很不正常。前世她没多想，只觉得对方人好。现在回过头来看，这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接近。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宋晚星关上门，语气淡淡的，没有前世那种受宠若惊的热情。
林薇薇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解释：“上次报名的时候你不是填了地址嘛，我特意记了一下。想着咱们都是来帝都追梦的姑娘，互相照应嘛。”
上次报名。宋晚星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报名那天她确实遇到了林薇薇，对方主动搭话，聊了几句，还帮她拿过报名表。原来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是吗？谢谢。”宋晚星走到桌边坐下，没有动那个塑料袋，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林薇薇也坐了下来，目光在宋晚星脸上转了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晚星，你明天初试准备唱什么歌呀？”林薇薇看似随意地问。
来了。
前世，林薇薇也问了这个问题，她毫无防备地说了自己的参赛曲目——《小城故事》。结果复试名单出来的时候，她发现林薇薇的曲目也是《小城故事》。两个人撞了歌，评委觉得重复度高，给了她一个中等分数，差点没进决赛。